第45章 阿迦
天还没亮,一行人就离开了阿尔及尔。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还在头顶闪烁。空气清凉,带着草和泥土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狗吠声。
优素福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当地人的装束——白色的长袍,裹着头巾,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的马是一匹栗色的当地马,矮小结实,看起来不起眼,但步伐稳健,耐力很好。
他身后,是塞利伊莎和杜兰德。塞利伊莎骑在一匹栗色的马上,那是优素福特意为她挑选的,性格温顺,步伐平稳。杜兰德骑在她旁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护卫们。
再后面,是八名护卫,分成两排,保持着一个松散的队形。他们都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但那种军人的气质还是难以完全掩饰。领队拉维尔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周围的动静。
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缓缓升起,将大地染成一片金红。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很快就把清晨的凉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塞利伊莎望着前方的道路。
路是土路,狭窄而颠簸,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橄榄树。偶尔能看见几个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地望着他们,又低下头去,继续赶路。那些羊很瘦,毛色灰暗,在贫瘠的山坡上艰难地寻找着食物。
优素福放慢速度,与塞利伊莎并行。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从这里往东南走,三天就能进入卡比利亚山区边缘。那边地形复杂,部落也多。有些部落已经和法国人签了和平协议,按时交税,相安无事。有些还在抵抗,藏在深山里,时不时出来袭击法国人的据点或巡逻队。”
他顿了顿。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边缘地带,相对安全。那些还在打仗的部落,不会到那里去。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些阿迦的私人武装,有时候比部落还危险。”
塞利伊莎点点头。
“优素福,”她问,“你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你觉得法国人……对这里怎么样?”
优素福沉默了几秒。
他望着前方的道路,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复杂的无奈。
“夫人,”他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难在哪里?”
“难在……”优素福斟酌着词句,法语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挑选,“法国人来了之后,这里确实变了。以前这里只有部落,没有国家。部落之间互相打仗,弱肉强食,死了人也没有人管。法国人来了之后,修了路,建了医院,办了学校。一些孩子能读上书,一些人能看上病。这些都是好的。”
他顿了顿。
“但也有一些东西,变了之后,再也回不去了。”
“什么东西?”
优素福想了想。
“以前,部落之间虽然也打仗,但有规矩。打了仗,输了的人可以向赢了的人投降,交一些牲畜,以后就归顺了。赢了的人也不能赶尽杀绝,因为那些部落之间都有亲戚关系,杀得太狠,自己部落里的人也会反对。”
他转过头,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法国人来了之后,带来了枪,也带来了新的规矩。那些阿迦,那些被法国人任命的地方长官,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想打谁就打谁,没有人能管。因为他们背后有法国人撑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夫人,您知道吗?有些阿迦,比法国人还可怕。法国人至少还有总督府管着,出了事要写报告,要解释。那些阿迦,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皇帝。他们想要什么,就抢什么。谁不听话,就杀谁。没有人能管他们。”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皱起。
“优素福,”她说,“你见过那些阿迦吗?”
优素福点点头。
“见过。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些阿迦,以前也是部落里的普通人。他们投靠了法国人,帮法国人做事,慢慢就有了权,有了钱,有了自己的武装。然后他们就变成了最凶狠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法国人随时可能抛弃他们。他们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不可替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地盘比谁都‘平静’。”
他做了一个手势,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平静的意思,就是没有人敢反抗。”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望着前方渐渐变得崎岖的地形,望着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山峦。
“优素福,”她说,“如果我想看那些……那些报告里没写的东西,你会带我去吗?”
优素福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犹豫,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真的想看吗?”
“真的。”
优素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向东南方向。
“那我们就去那边。那边有一个阿迦,叫阿里·本·塔希尔,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他的地盘就在前面不远。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有意思?”
塞利伊莎有点耳熟,好像就是那个所谓卡比利亚山区“治安行动”的负责人。
优素福点点头。
“他替法国人办事,但心里未必服法国人。他对自己的部落很狠,但对法国人也未必真心。他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在这夹缝里活得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
“去看看他,您就会明白,这片土地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天后,一行人进入了卡比利亚山区的边缘地带。
地形开始变得崎岖起来。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到处是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路越来越难走,有时要在干涸的河床上穿行,车轮碾过鹅卵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时要沿着陡峭的山坡攀爬,马匹喘着粗气,汗水顺着皮毛往下淌。
但风景却是惊人的美。
远处的山巅覆盖着苍翠的雪松,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山坡上点缀着一些小小的村落——用石头垒成的房屋,紧紧贴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像一堆堆白色的石块,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偶尔能看见几块梯田,种着橄榄树和无花果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野花和松脂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羊铃声,叮叮当当,悠远而宁静。
但也有一些东西,与这美景格格不入。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几处被焚毁的帐篷。
那些帐篷只剩下黑色的残骸,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像一堆堆焦黑的骨头。帐篷的木杆还立着几根,被火烧得碳化,表面布满裂纹。周围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烧焦的衣物、还有几具牲畜的骨架,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风吹过,扬起一阵黑色的灰烬,落在那些残骸上,又落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又经过了一个被废弃的村落。
房屋还在,但门窗都被砸烂了,只剩下空洞洞的方框。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烧焦的衣物、还有几本被撕烂的书,书页在风中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村里的橄榄树被砍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树干上还留着斧砍的痕迹,新鲜的木茬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颜色。
一个护卫下马,走进一间屋里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里面有人,”他低声对拉维尔说,“死了。好几天了。”
拉维尔点点头,没有让塞利伊莎看见。
随后,他们还遇到了几队被押送的民夫。
长长的队伍,用绳子串成一串,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走着。男人、女人、孩子,都有。男人大多赤着上身,露出嶙峋的肋骨,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粮食袋子,压得他们直不起腰。女人抱着孩子,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着。孩子有大有小,小的还吃奶,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大的跟着走,光着脚,脚上全是伤口和血痂。
押送的人穿着法军的制服,也有的穿着当地人长袍,肩上挎着崭新的步枪,神情冷漠。他们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偶尔甩一鞭子,抽在走得太慢的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塞利伊莎勒住马,望着那些被押送的人。
他们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只有几个孩子,偷偷地抬起眼睛,望了她一眼。那些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光。然后他们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跟着队伍走。
杜兰德在她身边,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夫人,这些人是要被送到沿海的劳役营去的。他们的部落被镇压了,男的被征去干活,修路、修港口、开矿。女的被送去给士兵洗衣服、做饭,有时候……还有别的事。孩子……有些被送到孤儿院,有些就留在营地里,自生自灭。”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缰绳,指节都攥白了。
优素福骑着马走过来,低声道:“夫人,我们该走了。这里不安全。”
塞利伊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向前。
但她知道,那些眼睛,她会记住很久。
走了两个时辰后,优素福忽然勒住马,抬起手。
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向塞利伊莎靠拢。拉维尔策马挡在塞利伊莎前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怎么了?”杜兰德压低声音问。
优素福指向远处的山坳。
“有人来了。很多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山坳里,一队人马正缓缓行进。
打头的是几十个骑着马的当地人,穿着各色的长袍,肩上扛着崭新的步枪。那些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法军制式的。他们骑在马上,姿态倨傲,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们身后,是一长串被绳子串在一起的民夫,扛着沉甸甸的粮食袋子,步履蹒跚地走着。那些民夫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脚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队伍的最后,还有几匹骡子驮着东西,用粗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些布包起来的形状,看起来像是……
拉维尔眯起眼睛。
“是枪。”他低声说,“新枪。”
领头的那个男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阿拉伯纯种马,格外显眼。
那匹马高大俊美,皮毛雪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匹从画里跑出来的神驹。马鞍是上好的皮革,镶着银色的装饰,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马镫也是银的,擦得锃亮。
马上的男人穿着精致的白色长袍,袍子是用最好的亚麻布做的,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污渍。腰间挎着一把镶银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头上裹着雪白的头巾,头巾的末端垂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打量着四周的一切。他骑在马上,姿态倨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还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私人卫队,至少有四五十人。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扛着崭新的步枪,队列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他们骑着马,紧紧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那是……”杜兰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优素福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阿迦。看这阵势,是这一带势力最大的那个,叫阿里·本·塔希尔。他的地盘就在前面不远,手下有几百号人,连法军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总督府的官员来了,都要先派人通报,等他的卫队来接。”
塞利伊莎望着那个骑白马的男人。
他正勒住马,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像鹰在审视猎物。那种目光,她在巴黎见过,在那些阅兵式上的将军们脸上见过。但此刻,在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权力在手的人,对一切外来者的本能警惕。
“他看见我们了。”杜兰德的声音更紧了,“夫人,我们快走……”
“不。”
(从今天起就恢复两更了,没办法。因为作者三月份很忙且存稿已经快见底了,不过可以放心,依然可以保证每天六七千字的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