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杜兰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枪柄,跟了上去。
帐篷很大,是那种用黑色山羊毛织成的传统帐篷,足够容纳几十个人。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层层叠叠,踩上去柔软而温暖。地毯上绣着繁复的几何图案,红、黑、白三色交织,充满了当地的风情。
四角摆着铜制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傍晚的寒意。帐篷中央铺着一张更大的地毯,上面放着几个绣花坐垫,颜色鲜艳,做工精致。
几个仆人端着银盘鱼贯而入,放下一碗碗浓稠的酸奶,一盘盘金黄的椰枣,还有冒着热气的薄荷茶。酸奶上撒着碎坚果和蜂蜜,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椰枣个大饱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薄荷茶的香气清新而浓郁,混合着蜂蜜的甜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阿里盘腿坐在上首,伸手示意塞利伊莎坐在他对面。
塞利伊莎没有盘腿。她侧身坐在地毯上,姿态端庄,却又不显得拘谨。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阿里。那种坐姿,一看就是受过严格宫廷礼仪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
杜兰德站在她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枪柄。他的目光扫视着帐篷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仆人的动作,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八名护卫守在帐篷入口,目光警觉,随时准备动手。
阿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铜制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夫人,您的护卫很紧张。”
塞利伊莎也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很烫,薄荷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蜂蜜的甜。
“他们只是尽职。”
阿里点点头。
“尽职是好事。”他说,放下茶碗,“在这片土地上,尽职的人才能活得久。”
他指着帐篷外的方向。
“您刚才看见的那些人,那些被押送的民夫,他们就是为法国人服务的。我给法国人送粮食,送民夫,送一切需要的东西。作为回报,法国人让我管理这片土地。”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民夫,他们的部落不听话,拒绝交粮食。我就带着人过去,烧了几顶帐篷,抓了几个人。他们现在老实了,愿意干活了。”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一般的女人,听到这些话,要么吓得脸色发白,要么愤怒地指责他。但这个女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听着。
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不成还真是皇帝的亲戚啊?
他换了一个话题,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起塞利伊莎的身份来。
“夫人从巴黎来,一定见过大世面。”他说,语气变得更加殷勤,“巴黎的那个杜什么什么宫的听说金碧辉煌,比总督府豪华多了。您见过皇帝吗?听说现在的皇帝是个年轻的女人,很漂亮,很厉害。报纸上说,她在战神广场上演讲,几万人都为她欢呼。”
塞利伊莎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见过。”她说。
阿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她是什么样的人?”
塞利伊莎想了想。
“一个想做事的人。”
阿里愣住了。
想做事的人?这是什么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大,在帐篷里回荡。
“夫人说话真有意思。”他说,“想做事的人。这片土地上,也有很多人想做事。但他们做的和皇帝做的根本不一样。”
他指着帐篷外的方向。
“那些被我抓来的民夫,他们也想做事。他们想种地,想放羊,想养活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做的事,皇帝看不见。皇帝只知道这片土地要交粮食,要交税,要安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嘲讽,还是无奈?
“所以,皇帝就找了我们这些人,替她做事。我们替她收粮食,替她管民夫,替她维持安稳。她满意了,我们也就满意了。”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夫人,您知道维持安稳是什么意思吗?”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
阿里自顾自地说下去:“意思就是,没有人敢闹事。谁想闹事,我就让他消失。消失了的人,就不会闹事了。剩下的人,就会老老实实地交粮食,干活,活着。”
他顿了顿。
“这就是安稳。”
塞利伊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你自己呢?”她问,声音很平静,“你自己满意吗?”
阿里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他自己满意吗?
他在这片土地上,是最大的阿迦。他有几百号手下,有枪,有钱,有女人。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总督府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那些曾经和他作对的部落,现在都成了他的手下,乖乖地交粮食,派民夫。
但他满意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问自己满不满意。我们只问一件事: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茶碗,站起身。
“谢谢你的招待。”她说,“酸奶很好,椰枣很甜。我们该走了。”
阿里也站起身。
他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依然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她看透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夫人,”他说,“您真的只是想看看风景吗?”
塞利伊莎看着他。
“是的。”她说,“看看风景。”
然后她转身,向帐篷外走去。
杜兰德和护卫们紧紧跟上。
阿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的副官走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阿里抬起手,制止了他。
“让他们走。”
副官愣住了。
“大人,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可能是巴黎派来的探子,也可能是总督府的什么人。就这么放她走,万一……”
阿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是副官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以为,我在乎她是谁吗?”
副官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阿里重新望向帐篷外。
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山坡上。
而他冥冥之中确信:只要自己碰一下那个女人,自己积攒的一切都将在一瞬间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