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但愿这仁慈不会养虎为患
“遵命!”
拉维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起身便向那被卫兵死死按在地上的包税人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包税人的心尖上。靴底与石板路面接触的沉闷声响,在骤然安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还没等他走近,一股异样的气味便悄然弥漫开来。
拉维尔不禁微微蹙眉,目光下移,落在包税人的裆部——那里,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华贵的锦袍上迅速洇开。尿骚味混杂着酒精的恶臭,让这位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兵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一丝无语和嫌弃。
这就吓尿了?
他抬眼扫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几个随从。那几个人早已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也不敢动弹。他们平日里唯这位包税人马首是瞻,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指着从他手指缝里漏出的残羹冷炙过活。可此刻,他们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吃的虽是包税人的饭,可身上的这身皮却是朝廷发的啊!更何况,眼下这局面,但凡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女皇陛下亲临,皇家卫队环伺,那个不知死活的醉鬼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这当口,要是还拎不清该站哪边,那可就真是蠢到家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几个随从心中升起。
“扑通——”
“扑通——”
接连几声膝盖砸地的闷响,传入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塞利伊莎耳中。她脚步微顿,回眸看去,只见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那几个随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用尽全力磕着头。那“砰砰”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让人听了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求陛下宽恕!我等只是奉命办事,实在是无辜的啊!”
“是啊陛下!都是他逼我们做的,我们也不想的!”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
他们的额头很快便磕破了皮,猩红的血液渗出来,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触目惊心。可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在塞利伊莎回头看向他们的那一刻,磕得愈发卖力,仿佛要把这条命都磕进去,来证明自己的“无辜”。
塞利伊莎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
无辜?
她心中冷笑。这群人跟着包税人作威作福,欺压百姓的时候,可没见谁觉得自己无辜。那些被他们踹翻的货摊,被他们抢走最后几枚铜板的穷苦人,又有谁来替他们喊一声无辜?
可话说回来,他们确实也只是小人物。真正的恶,是那个赋予他们权力、纵容他们作恶的制度。而那个制度的化身,此刻正瘫软在地上,裤裆湿透,涕泗横流。
塞利伊莎移开视线,落在身旁的杜兰德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已经足够。
君臣之间早就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还在拼命磕头的随从,厉声喝道:
“都给我停下!”
那几个随从浑身一抖,额头还贴着地面,不敢再动,只有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
杜兰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宣判:“陛下仁慈,念在你等系奉命行事,并非首恶,可饶尔等一死。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要你们愿意将个人名下所有资产,全部上缴当地总督府充公并主动辞去现有职务,从此滚出阿尔及尔,永不得再入公门,今日之事,便可既往不咎。否则……”
他话音未落,那几个随从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好好好!我们愿意!我们愿意!”
“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我们交!全部上交!现在就交!”
那迫不及待的爽快劲儿,连杜兰德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原以为这群人会讨价还价,会哭诉自己那点家当来之不易,甚至会抱着侥幸心理试图藏匿一些财产。没想到,在死亡面前,他们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毫无底线。
可见平日里从百姓身上搜刮了多少,此刻为了保命,也舍得吐出多少。只可惜,这些钱财,终究是要充公,用来弥补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杜兰德挥了挥手,几名卫兵上前,将那几个随从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押到一旁,等待后续处置。
而那个瘫在地上的包税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的狗腿子们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了个干干净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被押走的背影,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东西!老子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哪次不是大鱼大肉赏给你们吃,哪次不是让你们跟着喝汤!你们他娘的居然敢背叛老子!你们等着!等老子过了这一关,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老子……老子每年给国库交那么多银子!没有老子们,朝廷喝西北风去!凭什么……凭什么抓我!?”
四周的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疯了不成?竟敢对女皇陛下出言不逊!
他的骂声,在空旷的街角显得格外凄厉而又可笑。那几个随从头也不回,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包税人的叫骂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拉维尔手中那支已经拉开枪栓且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他面门的手枪上。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酒意,所有的戾气,所有的色厉内荏,都彻底被击得粉碎。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下!”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卫兵的钳制,以一种与他肥胖身躯极不相称的敏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便如同方才那几个随从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砸向地面。那“砰砰”的声响,甚至比之前那几个随从磕得还要用力,还要狠,仿佛要把石板磕穿。
“陛下!我……我今天真的是喝多了!酒壮怂人胆,绝非有意冒犯您的天威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对死亡的极致恐惧,“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条狗命!我愿意!我愿意将名下的所有资产,所有产业,全部交出来!全部充公!一分不留!还有我的征税权,我的包税资格,全都交给朝廷!只求陛下开恩,饶我一命!”
他磕得额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流下,糊了满脸,看上去既狰狞又可怜。可那狼狈的模样背后,求生的欲望却是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加掩饰。
人即将面临死亡时,无论多强的心理素质,都会本能地咯噔一下,内心深处涌起对生的无尽眷恋。更何况眼前这个,不过是个仗着权势作威作福、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方才的嚣张,不过是借着酒劲虚张声势;此刻死亡的阴影真实地笼罩下来,他立刻便现了原形。
塞利伊莎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冰冷,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现在知道求朕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淡淡的讽刺。
“方才那股戾气,去哪儿了?”
包税人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磕得更加用力,声音里已是带着哭腔的嘶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瞎了狗眼!求陛下宽恕!我、我愿意将我的所有资产和所有权力交出!只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那“砰砰”的磕头声,在空旷的街角回荡。
围观的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有人脸上露出解气的神情,有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也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几个被押在一旁的随从,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女皇的目光再落到他们身上。
塞利伊莎静静地看了那包税人片刻。
他还在磕。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上,和之前尿湿的污渍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这样的人,杀了他,不过是脏了拉维尔的手。可他犯下的罪,却远不止今日的冒犯。那些被他盘剥的百姓,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的穷苦人,那些隐藏在账簿背后的累累血债,又岂是磕几个头、交出家产就能抹去的?
她没有理会包税人的哭喊,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目光所到之处,人群无不躲避。生怕与这位已经被激怒的女皇对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掩盖了包税人的哭喊,随后哭喊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只是对杜兰德轻声说了一句:
“那几个随从,资产充公后,逐出阿尔及尔,永不得录用。至于那个包税人……查清楚他的底细,该退赔百姓的退赔,该充公的充公,该怎么处置,依法办吧。”
“遵命。”杜兰德躬身。
阿尔及尔的午后依旧明媚,阳光洒在那些古老的建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她的心情,却不如这阳光般明媚。
包税制度,这个旧时代的毒瘤,必须尽快割除。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个缩影,一个警示。若任由这些人继续横行下去,她好不容易赢得的民心,迟早会被他们败坏干净。
回马赛的船上,塞利伊莎正坐在窗前发呆。
“陛下。”杜兰德手中捧着一叠文件,“关于那几个人的初步调查结果,已经送来了。”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杜兰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汇报道:“那个包税人,名叫德·拉库尔,承包装税已有十二年。账面上的问题很大,初步估计,他中饱私囊的数额至少是上缴国库的三倍以上。这些年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百姓,少说也有上百户。”
塞利伊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没有言语。
杜兰德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几个随从,资产清点正在进行。都是些小人物,跟着他作威作福,手里的油水也不少。按您的吩咐,资产充公后,便会将他们逐出阿尔及尔。”
窗边,塞利伊莎终于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杜兰德。”
“臣在。”
“包税制度,必须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一定会亲手改变这一切。”
杜兰德心中一震,随即郑重地躬身:“臣,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窗前那个略显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太累了。这一路,先是与甘必大的艰难谈判,又是归途中的这场风波,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心力交瘁。可她还在坚持,还在为这个国家谋划着更远的未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辅佐她走下去。
“陛下。”杜兰德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您先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塞利伊莎微微点头,却没有动。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晚霞浸染的天际。
“杜兰德。”
“臣在。”
“你说,朕今日对那几个随从的处置,是不是太轻了?”
杜兰德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陛下仁慈,留他们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资产充公,逐出阿尔及尔,对他们而言,已是生不如死的惩罚。”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仁慈……”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但愿这仁慈,不会养虎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