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假装没看见?
马车在杜伊勒里宫的拱门下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塞利伊莎踩着踏板下车,双脚刚一落地,便感到一阵眩晕。那眩晕来得突然,让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车门。安娜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却被她轻轻挡开了。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累。”
杜兰德从后面赶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他没有说话,但他什么都看见了——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更显苍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方,两道青影浓得化不开;就连她走路的姿态,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从马赛到巴黎,火车坐了一天一夜。陛下在车上几乎没有合眼,只是一直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阿尔及利亚之行,在她心里留下了什么。
走进前厅时,一名侍从快步迎上来,躬身道:“陛下,首相奥利维耶先生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他说有紧急事务,必须今夜面陈。”
塞利伊莎的脚步微微一顿。
“让他再等一会儿。”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朕换身衣服就去。”
侍从应声退下。
塞利伊莎转向通往寝宫的走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杜兰德。
“你也来。”她说,“今晚的事,你要在场。”
杜兰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是。”
寝宫里,安娜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服。塞利伊莎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安娜帮她更衣。那身沾满了阿尔及利亚尘土和汗渍的旅行装被褪下,她站在镜前,望着镜中那个略显憔悴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五岁。
不,不是老了。是看见了太多东西之后,眼睛变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把那套深灰色的晨裙拿来。”她对安娜说,“不要太正式的。”
安娜应了一声,很快取来那套裙子。深灰色的羊毛料子,剪裁简洁,只在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丝线刺绣。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塞利伊莎换上裙子,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然后转身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首相埃米尔·奥利维耶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杜伊勒里花园的夜色。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但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表情。他知道陛下刚从阿尔及利亚回来,知道那边的情况有多复杂,也知道这一路有多辛苦。
但他的心里,确实有些着急。
门开了。奥利维耶转过身,看见塞利伊莎走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走到书桌后坐下。杜兰德悄无声息地跟进来,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影子。
“首相先生,”塞利伊莎开口,声音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沙哑,“这么晚求见,想必是有重要的事。”
奥利维耶上前几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在塞利伊莎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陛下太累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今天下午从阿尔及尔发来的急电。”
塞利伊莎接过文件,低头看去。
电文不长,但她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窗外传来夜风吹过花园的沙沙声,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那些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遥远的、无法忽视的背景音。
“他们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奥利维耶的声音也很沉,“您在阿尔及尔当众处决那名包税人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阿尔及利亚,也传回了巴黎。现在,殖民地的法国移民社群,还有那些阿迦,都在看着。他们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法国移民,那些在殖民地经营了多年的商人、种植园主、官员,他们会害怕。害怕皇帝动了真格,害怕那些包税人和阿迦的命运会落到他们头上。他们会抱团,会抗议,会通过一切渠道向巴黎施压。
而那些阿迦,那些替法国人管理当地部落的代理人,他们会观望。如果皇帝真的要对殖民地的治理体系动刀,他们是第一个要死的。他们会怎么做?会倒向另一边吗?会联合起来反抗吗?
她想起卡比利亚山区那个骑白马的阿迦。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皇帝就找了我们这些人,替她做事。她满意了,我们也就满意了。”
现在,皇帝不满意了。
那他们,还会满意吗?
“陛下,”奥利维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臣斗胆问一句:您在阿尔及利亚,到底看见了什么?”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五十岁的首相,是她登基以来最得力的盟友。他帮她推行改革,帮她协调议会,帮她应付那些老派贵族的攻讦。他是共和派,但不激进;他是改革者,但不莽撞。在所有人里,他是最接近“清醒”这个词的人。
他几乎甚至从不来求见塞利伊莎,但是塞利伊莎推动的每一件事情,他都在默默支持并竭尽全力去推动。
唯独此刻,塞利伊莎决定对殖民地进行大刀阔斧地改革时。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朕看见了很多人。”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多朕在报告里从来没有读过的事。”
她顿了顿。
“被烧掉的帐篷。被押走的民夫。被饿死的孩子。还有那些……那些替我们统治的人。他们骑在马上,带着枪,像皇帝一样。”
奥利维耶沉默了。
杜兰德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首相先生,”塞利伊莎看着他,“您知道那些包税人,一年从百姓身上搜刮多少钱吗?朕今天处决的那个,账面上查出来的,至少是上缴国库的三倍。这还只是一个人。”
奥利维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在议会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不知道?那些关于殖民地的报告,他每一份都读过。那些被粉饰过的数字,那些被美化过的措辞,背后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说了也没用。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您想怎么做?”
塞利伊莎看着他。
“朕想废了包税制。”她说,“朕想派调查团去阿尔及利亚,查清楚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朕想……”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奥利维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期待的赞同,没有她习惯的敬佩。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担忧,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奥利维耶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您知道,如果您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吗?”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奥利维耶继续说下去:“殖民地的法国移民,大约有三万人。他们有枪,有组织,有自己的报纸和俱乐部。他们中的很多人,把全部家产都投在了那边。他们之所以能在那边活下去,能发财,靠的就是现在的这套体系——那些包税人,那些阿迦,那些用鞭子和枪维持的‘秩序’。”
他顿了顿。
“如果您要动这个体系,他们会反抗。不是拿起枪来造反那种反抗,而是用一切合法的手段——写信给议员,收买报纸,在议会里发起质询,让您寸步难行。”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皱起。
奥利维耶继续道:“而那些阿迦,那些我们花了三十年才驯服的部落首领,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觉得皇帝要抛弃他们了。他们会倒向另一边——也许是英国人,也许是那些还在山里打游击的叛乱分子。到时候,整个阿尔及利亚都会烧起来。”
“那您告诉朕,”塞利伊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朕应该怎么做?”
奥利维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塞利伊莎。
“陛下,”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您今天处决的那个包税人,死得不冤。他那张嘴,该死。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在阿尔及利亚横行十二年?”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
奥利维耶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他有用。”他说,“他每年给国库交的税,比十个普通商人加起来还多。他帮我们维持了那片土地的‘稳定’,让那些部落不敢闹事。他不是一个人在作恶,他是我们整个体系的一部分。您杀了他,那个体系还在。”
塞利伊莎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您让朕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让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不。”
奥利维耶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他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经历过太多政治风浪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父亲般的光。
“陛下,臣不让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臣只是想让您明白:有些事,不能急。”
他顿了顿。
“阿尔及利亚那个地方,我们占了三十年,死了几十万人,花了无数钱,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您说的那些——废包税制,派调查团,改革治理——都对。但如果您现在就要做,整个殖民地都会乱。到时候,死的人会比现在多十倍。那些您想救的人,会死得更快。”
塞利伊莎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夜风吹过,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那您告诉朕,”塞利伊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能做什么?”
奥利维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陛下可以什么都不做。”
塞利伊莎愣住了。
“臣不是说永远不做。”奥利维耶连忙补充,“臣是说,现在不做。先稳住局面,先让他们相信皇帝不会动他们,先等这边的改革有了结果,等军队准备好了,等议会里的反对派安静了——到那时,再慢慢来。”
他顿了顿。
“陛下,治国不是打仗。打仗可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治国是熬,是等,是让那些该改变的东西,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改变。”
塞利伊莎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您让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