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等待
傍晚时分,杜兰德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看见塞利伊莎还坐在书桌前,保持着下午的那个姿势。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余晖。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他轻声说,“您该用晚餐了。”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
杜兰德走到她身边,看见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那是今天下午夏斯卢-洛巴留下的——一份关于阿尔及利亚治理体系的详细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那些包税人的名单、那些阿迦的势力范围、那些部落的分布情况,还有……那些被镇压的叛乱。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注释。
每一页,都像一记耳光。
“杜兰德。”她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朕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杜兰德沉默了几秒。
“臣不知道。”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杜兰德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臣是真的不知道。”他说,“臣只知道,陛下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会让很多人活下去。也会让很多人……继续受苦。”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杜兰德心里一阵发酸。
“杜兰德,”她说,“你说得对。让他们活下去,也让他们继续受苦。这就是朕能做的。这就是朕这个皇帝能做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将整个巴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塞纳河波光粼粼,一直流向远方。那里是大海的方向,是阿尔及利亚的方向。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今天答应他们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谁?”
“那个在阿尔及利亚当向导的,优素福。”她说,“他最后对朕说,如果有一天,朕能做些什么,请别忘了那片土地上的人。”
她顿了顿。
“朕答应他了。”
杜兰德没有说话。
“可朕回到巴黎后却什么都没做。”
杜兰德走到她身边,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陛下,”他说,“您今天做的事,比您以为的要多。”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什么?”
“您让那个包税人死了。”杜兰德的声音很平静,“您让那几个随从被逐出了阿尔及尔。您让那些百姓看见了,皇帝是可以站在他们那边的。”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您让那些包税人,那些阿迦,那些在殖民地作威作福的人,看见了您。看见了您的眼睛。看见了您记住的那些东西。”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会怕吗?”
杜兰德想了想。
“会。”他说,“至少,他们会怕一段时间。他们会收敛一点。这就够了。”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依然很淡,但这一次,那淡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杜兰德,”她说,“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杜兰德微微躬身。
“臣只是说真话。”
塞利伊莎重新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吞噬。远处,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星一星,像无数双眼睛。
“杜兰德。”
“臣在。”
“明天,让奥利维耶来一趟。”她说,“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让那些殖民地的人相信,朕真的会改革。怎么让那些报纸继续写那些漂亮话。怎么让这个……”
她顿了顿。
“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杜兰德沉默了一秒。
“是,陛下。”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陛下,”他说,“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杜兰德看着她,那双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软。
“陛下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能活下去的人。也是为了让您自己,能有以后,去做那些现在做不了的事。”
他顿了顿。
“这,不是谎言。这是牺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塞利伊莎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牺牲。”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牺牲。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战神广场上、对着人民说“朕看见了”的皇帝了。
她成了一个会说谎的人。
一个为了让一部分人活下去,而欺骗另一部分人的人。
一个为了“以后”,而背叛“现在”的人。
但她会记住。
记住那些被烧掉的帐篷。记住那些被押送的民夫。记住那些被饿死的孩子。记住优素福最后看她的那双眼睛。
记住这一切。
等“以后”真的来了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的话。
窗外,巴黎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塞纳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歌。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三天后,《箴言报》刊登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皇帝陛下已责成海军与殖民部,就阿尔及利亚治理事宜进行研究。陛下始终关心殖民地人民福祉,将在适当时机推出改革措施,以改善当地民生,促进社会和谐。”
公告下面,是一篇长篇报道,详细描述了陛下在阿尔及利亚的“亲民之旅”——如何微服私访,如何惩处贪官,如何与当地百姓亲切交谈,如何承诺为他们带来改变。
报道写得热情洋溢,充满了对皇帝的赞美和对未来的憧憬。
在阿尔及尔,卡斯巴老城的街道上,几个当地人正围在一起,听一个人念这份公告。
“陛下将在适当时机推出改革措施,以改善当地民生,促进社会和谐。”
念完最后一句,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信吗?”
沉默了几秒。
一个老人开口:“那个包税人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杀的。”
又一个人说:“那几个随从,也被赶走了。听说他们都被逐出了阿尔及尔。”
“可她说的改革呢?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能回答。
远处,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当地人缓缓走过。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些正在议论的人,又低下头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是优素福。
他听见了那些议论。也听见了那份公告。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继续走,向着远处的山坡走去。那里,有一棵老橄榄树,树干虬结,树冠如盖。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插着一根木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
那是他母亲埋的地方。
他走到树下,在土堆旁坐下,望着远处白得耀眼的城市,望着那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最后,她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答应你。”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苦涩,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风吹过,橄榄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宣礼塔上传来黄昏祈祷的召唤声,悠长而苍凉。
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祈祷那个女人,能记住她答应的事。
祈祷这片土地,能有真正变好的那一天。
祈祷那些死去的人,能在某个地方,看见这一切。
风继续吹着。
橄榄树的叶子,继续沙沙作响。
远处,夕阳正在沉落,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而在这片血红的天空下,有一个人,正在等待。
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