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给俾斯麦一个不一样的战争
五月二十五日,柏林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菩提树下大街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威廉大街七十六号,普鲁士首相府邸的窗户里,灯火已经亮了一个通宵。
奥托·冯·俾斯麦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他的脸隐在晨光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烟斗升起的烟雾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普鲁士外交部国务秘书赫尔曼·冯·蒂勒推门而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首相阁下,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亲王刚刚派人送来亲笔信——他正式接受了西班牙王位候选人的资格。”
俾斯麦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柏林城。远处,柏林大教堂的圆顶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在天空中划出模糊的弧线。
“他签字了?”
“签了。”蒂勒走到他身后,双手递上那封信,“利奥波德亲王的亲笔签名,还有他的私人印章。信上说:他愿意响应西班牙临时政府的邀请,为伊比利亚半岛的和平与秩序而承担起这份责任。”
俾斯麦终于转过身,接过那封信。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从签名到印章。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蒂勒,”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说,巴黎的那位年轻女皇,此刻在做什么?”
蒂勒想了想。
“应该还在睡觉。”他说,“巴黎时间比我们晚一个小时。现在那边还不到六点。”
俾斯麦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蒂勒心里一紧。
“让她睡。”俾斯麦说,“这应该是她最后一个安稳的早晨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那是给普鲁士驻各国使节的通令,内容只有一句话:
“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亲王利奥波德,已应西班牙临时政府之邀,正式接受西班牙王位候选人资格。此乃德意志内部事务,任何外部干涉,均将被视为对德意志民族尊严的挑衅。”
蒂勒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首相阁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份通令一发出去,法国人那边.......”
“会炸。”俾斯麦替他说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他们的议会会咆哮,他们的报纸会骂娘,他们的将军会喊着要出兵。而那位年轻的女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个遥远的、巴黎所在的方向。
“她会怎么做?”
蒂勒没有回答。
俾斯麦自己回答了:“她会纠结。会犹豫。会想尽一切办法,既不丢面子,又不落入我们的圈套。但这一次,她逃不掉了。”
他从桌上拿起烟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冰冷:
“因为这一次,不是我俾斯麦在挑衅她,是历史在逼她做选择。要么,她咽下这口气,让全欧洲看着法国被羞辱,让那些刚刚被她点燃的爱国热情变成嘲笑她的火焰。要么,她跳起来,像所有波拿巴一样,用战争来证明自己。然后.......”
他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我们就在战场上见。”
蒂勒站在那里,望着这个他追随了二十年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刻的首相,像一尊从日耳曼远古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祇——冰冷,强大,不可战胜。
“那英国呢?”他忍不住问,“维多利亚女王那边........”
俾斯麦看了他一眼。
“英国?”他轻轻笑了一声,“蒂勒,你以为那位年轻的女王,能为一个跳了几次舞的朋友,跟整个议会对着干?她的那些大臣们,会让她为了法国的面子,打破‘光荣孤立’的祖训?”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她会愤怒,会难过,会在日记里写些感伤的话。但最后,她会沉默。因为她是女王,不是恋爱脑的小姑娘。”
蒂勒沉默了。
俾斯麦走回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菩提树和泥土的气息。
“蒂勒,”他说,“准备好。接下来这几天,会很热闹。”
同日上午九时,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正在御书房里批阅文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台上那盆铃兰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着不会响的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安娜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杜兰德尽量把那些烦心事挡在外面,就连奥利维耶也减少了觐见的次数,让她能多睡一会儿。但她眼底那两抹青影,还是没能完全消褪。
门被猛地推开。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见杜兰德快步走进来。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苍白,紧绷,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慌乱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塞利伊莎的心猛地一沉。
“说。”
杜兰德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份电文递给她。
“柏林刚刚发布的消息。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亲王利奥波德,正式接受了西班牙王位候选人资格。俾斯麦已经向各国使节发出了通令,说这是德意志内部事务,任何外部干涉都是对德意志民族尊严的挑衅。”
塞利伊莎接过电文,低头看去。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缓缓移动,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她的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
然后她放下电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铃兰轻轻摇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塞纳河上隐约传来的船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杜兰德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俾斯麦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意味着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克制、所有忍耐、所有精密的算计,都被逼到了墙角。意味着战争,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阴影,正在变成越来越近的现实。
“陛下,”他轻声开口,“格拉蒙公爵在外边等着。还有勒伯夫元帅,还有奥利维耶首相。他们都在等您的决定。”
塞利伊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让他们进来。”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格拉蒙公爵站在书桌前,脸上写满了愤怒。这位六十岁的外交官,素来以冷静著称,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句话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火焰。
“陛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俾斯麦那个混蛋,就是在逼我们动手!如果我们不做出反应,全欧洲都会觉得法国软弱可欺!”
勒伯夫元帅站在他身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同样燃烧着战意。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都攥白了。
“陛下,军队准备好了。东部军团的动员令只要您一句话,三天之内就能完成。我们可以直接出兵莱茵兰,让那些普鲁士佬知道,法兰西不是好欺负的!”
奥利维耶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经历过太多政治风浪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担忧的光。
塞利伊莎静静地坐在书桌后面,听他们说完。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出兵莱茵兰,然后呢?”
格拉蒙愣住了。
勒伯夫也愣住了。
“然后.........”勒伯夫张了张嘴,语气仍然强硬“然后我们就打过去,把普鲁士人........”
“把普鲁士人怎么样?”塞利伊莎打断他,“打到柏林?活捉俾斯麦?勒伯夫元帅,您告诉我,我们的军队,比普鲁士人强在哪里?”
勒伯夫的脸涨红了。
“陛下,我们的士兵比他们勇敢!我们的炮兵..........”
“我们的炮兵,换装了多少新式火炮?”塞利伊莎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的参谋学院,第一批学员毕业了吗?我们的铁路动员体系,能跟普鲁士人比吗?”
勒伯夫说不出话来。
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知道你们愤怒。”她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朕也愤怒。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俾斯麦那个混蛋抓来,亲手毙了他。但是……”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愤怒,不能当饭吃。愤怒,不能让我们的士兵少死几个。愤怒,不能让我们打赢一场战争。”
格拉蒙的脸色变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朕没说什么都不做。”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朕只是说,不能莽撞。不能按照俾斯麦的剧本走。”
她看向格拉蒙。
“格拉蒙先生,您在外交部这么多年,您告诉我,如果我们现在跳起来抗议,说这是对法国的侮辱,要求普鲁士撤回利奥波德的候选人资格,会怎么样?”
格拉蒙想了想。
“俾斯麦会说,这是德意志内部事务,法国无权干涉。然后他会把我们的抗议描绘成‘对德意志民族的挑衅’,把南德四邦拉到他那边。”
塞利伊莎点点头。
“如果我们出兵莱茵兰呢?”她又看向勒伯夫。
勒伯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那普鲁士就会以‘自卫’的名义反击。他们可以说,是法国先动的手。到时候,英国、俄国、奥地利,都不会帮我们。”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寒。
“所以,”她说,“俾斯麦给我们设了一个局。跳进去,是死。不跳进去,也是死.........至少看起来是吧。”
书房里陷入沉默。
奥利维耶终于开口了。他走到书桌前,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敬佩的光。
“陛下,”他说,“您有办法?”
塞利伊莎看着他。
“朕不知道。”她说,“但朕知道一件事:我们不能让俾斯麦牵着鼻子走。他想要我们愤怒,我们就不愤怒。他想要我们跳起来,我们就偏不跳。他想要战争,我们就.......”
她顿了顿。
“就给他一个不一样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