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怕一个看不懂的对手
翌日,柏林
俾斯麦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纸。那是从巴黎送来的最新一期的法国各大报纸——《箴言报》、《辩论报》、《费加罗报》、《世纪报》..........每一份,他都让人译成了德语。
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箴言报》的头版是一篇措辞谨慎的社论,标题是“冷静应对,维护和平”。文章呼吁民众保持克制,相信政府有能力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争端,避免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势力”拖入战争。
《辩论报》的语调稍强硬一些,但也只是“严重关切”、“密切注意”之类的外交辞令。文章末尾还特意强调,“法国始终坚持和平,但和平不等于软弱”。
《费加罗报》的标题最醒目:“霍亨索伦的野心——一场精心策划的挑衅”。但文章内容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主编维勒梅桑亲自执笔,详细分析了普鲁士的战略意图,提醒民众不要上当。
《世纪报》甚至刊登了一篇署名“一位共和派人士”的文章,公开呼吁政府保持冷静,把精力放在国内改革上,而不是被外部的挑衅牵着鼻子走。
俾斯麦看完最后一份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将办公室照得明亮而温暖。但他的心里,却升起一丝凉意。
没有愤怒的抗议。没有激昂的战争叫嚣。没有他期待的那种全民沸腾。
有的只是冷静。克制。甚至.........理智?
“阿尼姆。”
门开了,冯·阿尼姆快步走进来。
“首相阁下。”
俾斯麦指着桌上那堆报纸。
“你看了吗?”
阿尼姆点点头。
“看了。”
俾斯麦看着他。
“你怎么看?”
阿尼姆沉默了一秒。
“臣觉得……”他斟酌着词句,“那位女皇,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俾斯麦没有说话。
阿尼姆继续道:“按常理,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巴黎应该炸锅才对。那些主战的议员会跳起来,那些民族主义的报纸会骂娘,那些狂热分子会涌上街头。可是现在.......”
“现在什么都没有。”俾斯麦替他说完,“有的只是冷静。克制。理智。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把所有的火都按住了。”
阿尼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首相阁下,您觉得……是她按住的?”
俾斯麦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柏林灰蓝色的天空。
“阿尼姆,”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阿尼姆没有说话。
俾斯麦自己回答了:
“要么,她根本不是二十岁。要么,她身边有能人。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我们一开始就看错她了。”
同日,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那是格拉蒙刚刚送来的——各国对西班牙王位事件的初步反应。
英国:外交部发表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冷静,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争端。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信件还没有到,但据驻英大使报告,女王陛下对此“深感忧虑”。
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表示,理解法国的关切,但希望各方不要采取过激行动。俄国外交大臣暗示,如果法国能保证不改变欧洲现有秩序,俄国愿意在必要时“发挥建设性作用”。
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态度暧昧。一方面,他不希望普鲁士坐大;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得罪柏林。最终只发表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呼吁“和平解决”。
意大利:政府表示“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同时暗示,如果法国需要支持,意大利愿意考虑。但格拉蒙在旁边批注:意大利人说的话,从来不能当真。
南德四邦: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黑森-达姆施塔特的报纸,都在热烈讨论此事。有的倾向于普鲁士,有的保持中立,有的甚至对法国的处境表示同情。但官方都没有表态——他们在等,等看哪边会赢。
塞利伊莎看完最后一份报告,放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陛下,”杜兰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奥利维耶首相到了。”
“让他进来。”
奥利维耶快步走进来,在书桌前坐下。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依然没有消散。
“陛下,议会那边,臣已经按您的意思打了招呼。那些主战的议员,臣一个个谈过。有些听进去了,有些还在犹豫。但至少这几天,不会有人公开跳出来。”
塞利伊莎点点头。
“报纸那边呢?”
“维勒梅桑先生亲自坐镇。《费加罗报》的态度很明确——不煽动,不炒作,不配合柏林的剧本。其他几家报纸,也陆续开始跟进。就算有小报想搞事,也掀不起大浪。”
塞利伊莎又点点头。
“军队呢?”
奥利维耶沉默了一秒。
“勒伯夫元帅那边情绪虽然比较激动。但他是个军人,陛下的命令,他会执行。他还说部队可以保持冷静,但他希望陛下知道,如果真的要打,将士们不会退缩。”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朕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杜伊勒里花园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片明媚。远处,塞纳河波光粼粼,几只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更远的地方,是巴黎的屋顶和尖塔,在蓝天映衬下,安静而美丽。
这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风暴正在逼近。
“奥利维耶先生,”她忽然开口,“您觉得,俾斯麦接下来会怎么做?”
奥利维耶想了想。
“他会等。”他说,“等我们犯错。等有人忍不住跳起来。等愤怒和恐惧把理智淹没。然后……”
他没有说完。
塞利伊莎替他说了:“然后他就赢了。”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那您告诉朕,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等不到那一天?”
奥利维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陛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俾斯麦最怕的,不是愤怒的法国,不是强大的军队,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
塞利伊莎微微挑眉。
“他怕什么?”
奥利伊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光。
“他怕一个他看不懂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