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向着战争
普法战争开始的时候,埃米尔·布歇正坐在巴黎一家咖啡馆里,对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发呆。
他二十三岁,是《费加罗报》的正式记者。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见习记者,在万塞讷的晨雾里偶然撞见了独自视察工地的塞利伊莎一世皇帝,然后写了一篇让他一夜成名的报道。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好过了。主编开始让他跑重要的新闻,同行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连咖啡馆的侍者都开始在他进门时主动说“埃米尔先生,今天还是老位置吧?”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远处传来的报童叫卖声。
“号外!号外!普鲁士宣战!南德四邦倒戈!”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报童们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从一个街角跑到另一个街角,把那张印着黑色大字的纸塞进每一个伸出来的手里。一个穿灰色罩衫的老头接过报纸,手在发抖,报纸的边角簌簌响,像秋天的树叶。一个系着围裙的卖菜女人扔下扁担凑过去看,菜筐翻了,洋葱和土豆滚了一地,没人去捡。
埃米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凉了。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嘴唇碰上去,有一种滑腻的、不愉快的触感。他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天早晨。万塞讷的晨雾,那些沾满灰浆的工兵,那匹灰色的阿拉伯马,还有那个站在石墙前、用手掌贴着粗糙石头的皇帝。那天雾很大,大得只能看见几米外的东西。他记得自己踩着泥泞走近时,靴子陷进烂泥里发出的噗嗤声。他记得那些工兵看见皇帝时的表情——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亲昵的信赖,好像那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真是他们的兄弟。那个身影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军官。直到走近了,他才看见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简直不像一个皇帝。那天他写下那篇报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两个月后会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刚买的号外,又看了一遍。报纸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有点刺鼻。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小块黑。
大字标题:普鲁士正式对法兰西宣战。下面是一行小字:巴伐利亚、符腾堡、黑森、巴登加入北德意志联邦,三十万大军压境。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铅字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有些地方的墨迹洇开了,模糊不清。但那几个数字却清清楚楚:三十万。
他想象不出三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巴黎的人口是将近两百万,但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面包师傅、洗衣妇、马车夫、卖花女,是那些每天早晨推开窗户、在街上打招呼、在咖啡馆里吵架的活人。三十万士兵,那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三十万杆枪,三十万把刺刀,三十万颗随时准备发射的炮弹。那是三十万个愿意杀人也准备好被杀的人,排成队列,踏着同样的步伐,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他在脑子里试着把三十万人排成一排,从巴黎排到凡尔赛,又从凡尔赛排到更远的地方,但怎么也排不满。那数字太大了,大到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重量,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折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很稳。奇怪,他以为自己会抖的。
然后他站起身,向报社走去。
八月三日傍晚,埃米尔站在主编维勒梅桑的办公室里。
维勒梅桑的办公室在报社三楼,窗户正对着塞纳河。此刻夕阳正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书架上那一排排合订本的书脊在发光,像一块块码放整齐的金砖。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和窗外的晚霞一个颜色。维勒梅桑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稿件、报纸、电报,有些散开着,有些叠放着,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字纸篓旁边。
“你要去斯特拉斯堡?”维勒梅桑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年轻的记者走进这间办公室,也见过太多人再也没有回来。办公桌的抽屉里,至今还锁着三个人的讣告,一直没机会寄出去。
“是的。”
维勒梅桑沉默了几秒。他把眼镜摘下,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很熟悉,埃米尔每次来都能听见。椅子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扶手处有深深的手印,是二十三年坐出来的。
“埃米尔,”他说,“你两个月前还是个见习记者。你已经写了一篇足以让所有人记住你的报道。你完全不需要再去冒险。”
埃米尔没有说话。
维勒梅桑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担忧,有欣赏,还有一种老人看着年轻人去送死时特有的无奈。他拿起桌上的烟斗,塞进嘴里,没点燃。那是他的老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叼着空烟斗。
“斯特拉斯堡是最前线!”他说,声音突然抬高,“不是那种记者们跟着军队走二里路、拍几张照片就回来的前线。是真正的第一线。普军三万人正在向那里推进,随时可能开战。你去那里,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埃米尔点点头。他心里比谁都知道后果,但是他就是有这么一份谁也说不动的执拗。这种执拗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来。也许是从小就有的,也许是从万塞讷那个早晨开始有的。
“我知道。”
维勒梅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金红色慢慢变成了灰蓝色。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重,书架的轮廓开始模糊。远处传来报童最后一次叫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了,只隐约听见“号外”两个字,一递一声,像黄昏的鸟叫。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费加罗报》的记者证。那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上面的铅字依然清晰。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了字,盖上章,推到他面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拿去。”他说,“记得活着回来。”
埃米尔接过记者证,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职务,还有一行小字:兹证明埃米尔·布歇先生为本报特派战地记者,请前线各部队予以通行便利。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印章,圆圆的,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着那印章看了几秒,红色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记者证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硬硬的,硌着他的胸膛。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那张纸上,咚,咚,咚。
“谢谢您。”他说。
维勒梅桑摆摆手。那手势很轻,像在赶走一只苍蝇。但他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去吧。记住,写你看见的。”
埃米尔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主编,”他说,“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维勒梅桑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你一定会回来的。”
埃米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维勒梅桑终于点燃了烟斗,火柴划过的声音,嗤的一声。
八月五日傍晚,埃米尔到达斯特拉斯堡。
火车在距离城市二十公里外就停了。铁路已经被工兵部队提前拆除,为的是不让普军占领后直接利用。铁轨被撬起来,歪歪扭扭地堆在路边,像一条死去的蛇,又像一堆被遗弃的玩具。枕木被拖走,垒成了掩体,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巨大的蚂蚁窝。剩下的路程,他只能步行。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
脚上的皮鞋早就磨破了,鞋底和鞋面之间裂开一道口子,每走一步就往里灌沙子。一开始他还能把沙子倒出来,后来懒得倒了,反正倒出来走几步又会灌进去。脚底起了几个血泡,一开始只是磨得疼,后来破了,流出来的水把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一路上,他遇见无数和他方向相反的人——拖家带口的农民,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都是从斯特拉斯堡方向逃出来的,脸上带着惊恐,眼睛里还残留着炮火的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孩子压抑的哭声。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绑着两口锅和一床棉被,锅沿磕在车帮上,一路走一路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替她哭。
“快跑!”有人冲他喊,是个老人,灰白的胡子上沾着尘土,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弯着腰,像一只负重的老蜗牛,“普军已经到莱茵河对岸了!随时可能打过来!”
埃米尔没有跑。他继续向前走。
此刻,他终于站在斯特拉斯堡城外。
夕阳正在沉落,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红。那些古老的尖塔,那些灰白色的石墙,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都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远处的大教堂依然矗立,尖顶刺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八百年了,它站在那里,看着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无数人死。石墙上那些雕刻的圣人,在夕阳下也有了表情,像在俯视着下面的人群。
很美。
但他知道,这份美,很快就要被撕裂了。
城门处挤满了人。不是逃难的人,是相反的方向——年轻的士兵们正在列队进城,一队接一队。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背着行囊,扛着步枪,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兴奋,眼睛发亮,像去看一场盛大的演出。有的紧张,嘴唇紧抿,不停地摸枪带,摸了一遍又一遍。有的麻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有的还在互相开着玩笑,推推搡搡,好像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参加一次野营。一个胖乎乎的士兵在啃一根法棍,边走边啃,啃得很专心,面包屑掉在军装上,他用手掸了掸,没掸掉,就不管了。
埃米尔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像一片移动的雷声。行囊上的水壶碰撞,叮叮当当的,像一群铁皮做的铃铛。有人哼着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听不清是什么,只隐约听见“马赛”两个字。
一个年轻的士兵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起来不过十九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刚被泉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军装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领口也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贴身穿的蓝白条纹布衫,那是乡下自家织的土布。
“记者先生!”他喊道,“你会把我们写进报纸吗?”
埃米尔点点头。
“会的。”
那士兵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同伴喊道:“听见没有?我们要上报纸了!”
同伴们也笑了。那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像一群去郊游的少年。其中一个瘦高的士兵回过头,冲埃米尔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黑面包。
埃米尔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万塞讷要塞看见的那些工兵。那时他们还只是在砌墙,在修炮台,在说“皇帝请咱喝肉汤,咱得让皇帝放心”。那时战争还只是一个遥远的词,一个人们用来聊天的话题,像天气,像物价,像邻居家的狗。
现在,战争真的来了。
他跟着队伍走进城。
斯特拉斯堡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安静。店铺都关着门,门板钉得严严实实。窗户都紧紧闭着,偶尔能看见一扇百叶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向外张望,然后又迅速缩回去,像受惊的耗子。街角堆着沙袋,垒成了临时的掩体,沙袋上印着“面粉厂”的字样,还有一只被踩扁的布娃娃躺在旁边,红裙子脏兮兮的,一只玻璃眼珠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几个士兵正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他们看见队伍经过,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把烟头掐灭,小心地塞回口袋里,留着下次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是火药,是马粪,是汗水,是刚出炉的面包被遗弃在烤炉里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的东西。是恐惧。是等待。是那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感觉。那感觉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连马都感觉到了,那些拴在街边的军马不停地刨蹄子,打着响鼻,甩着尾巴,焦躁不安。
埃米尔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要找的人,是斯特拉斯堡要塞的炮兵指挥官,夏尔·贝特朗上校。出发前,主编告诉过他,贝特朗上校是皇帝亲自任命的人,手里掌握着整个要塞的火力部署。如果能采访到他,就能写出一篇真正的独家报道。主编还说,贝特朗上校是个老炮兵,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在塞瓦斯托波尔的地道里待过四个月,是个硬汉。
要塞在城市的东北角。
那是一群巨大的灰色石砌建筑,厚重得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墙壁上布满弹痕——有些是几十年前留下的,被风雨侵蚀成模糊的凹坑;有些是新的,边缘锋利,露出里面白色的石茬。墙顶上的炮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炮口指向远处的莱茵河,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埃米尔仰头看着那些炮口,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瞪着对岸。
埃米尔在要塞门口被拦住。
“证件。”
一个年轻士兵站在他面前,步枪横在胸前。他的脸还很稚嫩,嘴唇上只有一层浅浅的绒毛,但眼睛里的神情已经像一个老人了。那种眼神埃米尔后来见过很多次——是见过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眼神,空洞的,疲惫的,却又异常警觉。
埃米尔掏出记者证,递过去。
那个士兵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证件还给他。还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问:“你是那个写万塞讷报道的?”
“是。”
士兵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说:“那篇报道,我妈读了。她说,皇帝是个好人。”
埃米尔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点了点头。
“进去吧。上校在三号炮台。”
埃米尔走进要塞。
里面比他想象中更乱。
到处是堆成小山的炮弹箱,木头箱子摞得比人还高,上面印着黑色的编号和红色的警示标志。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士兵,有的扛着弹药箱,压得腰都直不起来;有的推着小车,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声音尖得能让人牙酸;有的在搬运沙袋,沙袋被磨破了,漏出一道细细的黄沙,像永远流不完的时间。到处是喊叫声、脚步声、命令声、骂娘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汗臭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久久不散。埃米尔走过一个角落时,看见一个士兵正蹲在地上啃一块咸肉,腮帮子鼓得老高,见有人来,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穿过一条条甬道,甬道里很暗,只有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像有很多人跟在他身后。墙上有用炭笔写的字,不知是哪个士兵留下的——“玛丽,等我回来”,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他终于找到了三号炮台。
贝特朗上校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炮兵上校军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汗湿的衬衫,衬衫贴在皮肤上,显出下面瘦削的骨架。他的头发有些乱,灰白色的发丝被汗粘在额头上。脸上沾着灰,在颧骨和鼻梁的位置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浅色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那是一种只有真正见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此刻他正举着望远镜,望着莱茵河对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上校。”
贝特朗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疲惫。那疲惫很深,藏在眼眶下面,藏在嘴角的纹路里。他放下望远镜,上下打量了埃米尔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皮鞋上停了一瞬。
“你是《费加罗报》的记者?”
“是的。埃米尔·布歇。”
贝特朗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万塞讷那篇报道,写得还不错。那天的雾,你写得很真。”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莱茵河。
“看见了吗?对岸。”
埃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莱茵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火焰。河面很宽,宽得看不清对岸的细节。河对岸,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德国的土地。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有时一个,有时一群,有时消失不见,有时又冒出来更多。河面上有座桥,桥中间被炸断了一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几根铁索垂在水里,随着水流晃动。
“那是他们。”贝特朗说,“普军的侦察兵。已经在对岸晃了三天了。白天晃,晚上也晃。晃得我们的人心都慌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香飘过来,是白兰地。
“喝一口?”他把酒壶递给埃米尔。
埃米尔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一下。他把酒壶还回去,贝特朗接过来,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重新塞回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酒壶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埃米尔看着那些黑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敌人。
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有血有肉、会笑会哭的人,此刻正站在那里,望着这边,等着冲过来杀死他。他们也有母亲,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他们也吃面包,喝啤酒,也会在周末的下午坐在树荫下发呆,看云彩从头顶飘过。但现在,他们是敌人。
“上校,”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守住吗?”
贝特朗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望着对岸,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成金红色。他脸上那些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叫声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记者先生,你知道什么叫‘比没有强得多’吗?”
埃米尔愣住了。
贝特朗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苦涩,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三十六门新式火炮。八千支沙斯波步枪。两万五千守军。对面是五万人,两百门重炮。这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
“皇帝陛下上次来的时候,她说,她要我们活着。不是要我们死。”
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人心里发酸。
“记者先生,我们尽力活着。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