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斯特拉斯堡变了样
与此同时,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斯特拉斯堡发来的电报。那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她已经看了三遍。
“普军已完成集结,预计明日拂晓发起总攻。我部将坚守到底。——贝特朗”
她把电报放下,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斯特拉斯堡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着数字——两万五千守军,三十六门新式火炮。再往西,是凡尔登,是梅斯,是巴黎。
窗外,夜色正浓。巴黎城静静地卧在月光下,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街上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咖啡馆里还有人在喝酒聊天,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没有人知道,几百公里外,一场屠杀即将开始。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斯特拉斯堡的位置。那个点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个点上,有两万五千个活生生的人。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奥利维耶首相到了吗?”
“到了。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奥利维耶走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眼睛下面两道青影浓得化不开。但他走到地图前时,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陛下。”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斯特拉斯堡明天会打起来。”
奥利维耶点点头。
“臣知道。”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疲惫,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
奥利维耶沉默了几秒。
“陛下,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
“等?”塞利伊莎的声音突然抬高,“等什么?等他们的死讯?”
奥利维耶看着她,没有说话。
塞利伊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又望着那张地图。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斯特拉斯堡的位置,抚过那些她用红笔标注的线条。
“朕答应过他们。朕说,要他们活着。”
奥利维耶走到她身边。
“陛下,您已经尽力了。三十六门炮,八千支新枪,两万五千人——三个月前,他们连这些都没有。”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奥利维耶继续说:“而且,您不只是给了他们武器。您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他们知道,您在乎他们。”
塞利伊莎转过头,看着他。
“这够吗?”
奥利维耶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时候,这比武器更重要。”
八月六日凌晨的斯特拉斯堡,炮声又响了。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埃米尔还在梦里。他梦见自己仍然坐在巴黎那家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阳光明媚,报童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邻桌有人在读报,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咖啡馆的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的银器闪闪发光。穿白围裙的侍者冲他笑了笑,问:“埃米尔先生,今天还是老位置吧?”他正要回答——
然后,那声炮响把他从梦里撕了出来。
轰——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巨响。那是一种足以撕裂耳膜、震撼灵魂的轰鸣,像一千道惊雷同时在头顶炸开,像整个世界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整座要塞都在颤抖,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那幅歌剧海报从墙上掉下来,飘落在他脚边,画上那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脸朝下趴在尘土里。旁边一个木架子倒了,上面的水壶滚下来,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埃米尔猛地坐起来。
又是第二声。
轰——
那声音比第一声更近,更响。他感觉到墙壁在震动,地板在震动,他坐着的木板在震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捏了一把。
第三声。
轰——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像一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像一万头野兽同时咆哮。桌上的水杯被震得移动了位置,杯里的水荡出来,洒了一桌。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士兵们在他身边狂奔,有的还在系扣子,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怎么也塞不进扣眼;有的光着脚,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有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面包被捏得变形,碎屑从指缝间洒落。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外面那一声接一声的炮轰声。
有人在跑过的时候撞了他一下,那人连头都没回。有人在后面喊“让开让开”,声音尖锐得像哨子。有人摔倒了,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埃米尔跟着人群冲上炮台。
那一刻,他看见了地狱。
莱茵河对岸,无数道火光正在闪烁。那是普军的火炮在发射。那些火光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对岸点起了成千上万盏灯,一盏接着一盏,一片连着一片。每一次闪烁,都会有一声巨响传来,然后是无数道呼啸的声音划过天空——那是炮弹,几十颗,上百颗,像一群看不见的恶魔扑向这座城市。那呼啸声尖利刺耳,像无数个女人在尖叫。
紧接着,远处某处就会传来一声爆炸,腾起一团黑色的烟柱。
一团,两团,三团,四团——烟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正在从地上生长起来。
斯特拉斯堡正在被炮击。
城里的教堂尖塔被炸掉了一角。那尖塔矗立在那里已经几百年了,经历过无数风雨,见证过无数历史,现在它的一角没了,石块飞溅,像碎纸片一样散落。那些石块砸在下面的屋顶上,把屋顶砸出一个个窟窿。几栋民宅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火焰在屋顶上跳跃,舔舐着木质的房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有人在放鞭炮。浓烟滚滚上升,在夜空中翻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街道上有人在狂奔,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有人在哭喊,那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尖锐而绝望,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有人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只手在动,在抓,在试图抓住什么——空气,生命,还是别的什么?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埃米尔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写过无数报道。他见过无数人。他采访过政客,见过他们的虚伪;采访过商人,见过他们的贪婪;采访过明星,见过他们的虚荣。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世面。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
这是战争。
贝特朗上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记者先生,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去,就跟着我。”
埃米尔转过头。
贝特朗的脸上沾满了灰,那层灰色的粉末覆盖在他脸上,只有眼睛周围是干净的——那是他刚才揉过眼睛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罩住了整个眼球。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种沙哑不是害怕,而是疲惫,是连续指挥战斗之后的疲惫。他的军装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知是谁的血。
“跟我来。”
他转身向炮台跑去。
埃米尔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远处又一道火光闪烁,听见又一声炮响,感觉脚下的地面又震了一下。他看见那只被压在墙下的手,手指还在动,但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戒指的光闪了最后一下,就暗下去了。
然后他跟着跑了起来。
三号炮台上,炮兵们正在装弹。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装弹,瞄准,发射,退弹,装弹,瞄准,发射——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做过,在演习时做过,在梦里都做过。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对面有人在朝他们开炮。现在每一秒都可能有一发炮弹落下来,把他们炸成碎片。
但他们的动作没有变慢。甚至更快了。
“放!”
轰——
一门马丁75毫米炮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火焰。那火焰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周围几张汗津津的脸。炮弹呼啸着向对岸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几秒钟后,远处腾起一团烟柱。
“命中了!”一个士兵喊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一丝得意。但没有人回应他。其他人没有欢呼,没有鼓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们只是继续装弹,继续瞄准,继续发射。因为他们知道,命中了这一发,还有下一发。打掉这门炮,还有另一门。打死一个炮手,还有十个补上来。
战争不是由一次命中决定的。战争是由无数次重复构成的。
埃米尔站在炮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指节都攥白了。那栏杆是铁的,很凉,但他感觉不到凉。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咚咚咚,比炮声还快,比炮声还响。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见那些嘴巴在动,那些手臂在动,那些炮弹在动。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刺鼻的,辛辣的,还有一种隐隐的甜腥味——那是血。
他看见一个士兵在装弹。那士兵很年轻,最多二十岁。他的手很稳,把炮弹塞进炮膛,然后退后一步,捂住耳朵。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数数,或者是在念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脏话,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和灰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顾不上擦。
他看见另一个士兵在瞄准。那人趴在瞄准镜后面,转动着手轮,调整着角度。他的眼睛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他的手在动,一点一点地转,一点一点地调。他的嘴唇紧抿着,抿得发白。
他看见炮长举起手臂,然后猛地落下。他的嘴张开,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被炮声吞没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喊什么。
放。
又是一发炮弹飞出去。
忽然,一声尖啸在他头顶响起。
那声音很尖,很细,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空气。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让人牙齿发酸,让人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天空,向着他冲来。
那是炮弹正在落下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人猛地扑倒在地。
轰——
炮弹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爆炸了。
那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白色。不是光,是声音,是冲击波,是一切。他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嗡鸣声在回荡,像一千只蜜蜂同时在脑子里飞。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色的光在闪烁。他的身体被狠狠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位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了出来,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任何东西。
然后,泥土、碎石、弹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那些东西打在他背上,疼得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有一块碎石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有一片弹片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能闻到空气被烧焦的味道。一小块滚烫的铁片落在他手边,烫得皮肤嘶的一声冒了烟,他本能地缩手,那铁片弹起来,又落在别处。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他几乎窒息。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嘴里,钻进肺里,像一把刷子在里面刮。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泪水流过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那个扑倒他的人从他身上爬起来。
是贝特朗上校。
他的脸上全是灰,那层灰比刚才更厚了,混合着汗水,变成一道一道的泥痕。他的额角有一道伤口,血正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埃米尔身边的石板上。那血是鲜红的,在灰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一滴,两滴,三滴,很快汇成了一小摊。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说:你还活着,那就继续活着。像是在说:别趴着,起来。像是在说:现在没时间害怕。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站起来!”贝特朗喊道,“趴着等死吗?!”
他的声音很大,很大,但埃米尔只能听见一点点。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棉花。但他看见了贝特朗的嘴在动,看见了他的眼神,看见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还在往下滴。
埃米尔挣扎着爬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那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抖,像筛子一样。他的手在发抖,连撑地都撑不稳。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抖。
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团还在冒烟的弹坑旁边,站在那些散落的碎石中间,站在那股刺鼻的硝烟里。他站起来了。脚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手指上还戴着那只银戒指。
贝特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埃米尔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紧张,有专注——但没有恐惧。那双眼睛好像在说:你站起来了,很好。现在继续走。
然后贝特朗转身,向另一门炮跑去。
埃米尔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手还在哆嗦。但他的眼睛在看着,他的脑子在想,他还活着。
那天的炮击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斯特拉斯堡变了样。
街道上到处是废墟。被炸塌的房屋,像被巨人一脚踩扁的火柴盒,露出里面歪斜的楼梯和破碎的家具。烧成焦炭的树木,黑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散落的石块,大大小小,铺满了整条街道。满地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有些玻璃上还沾着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那是木头被烧焦的味道,是布匹被烧焦的味道,是别的什么被烧焦的味道。那种味道刺鼻,令人作呕,钻进人的肺里,就再也赶不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味道,都想起刚才那四个小时。一个被炸毁的面包店里,黑乎乎的面包滚了一地,有的被烧成了炭,有的还是完整的,但上面落满了灰。
几具尸体躺在街角,被匆忙赶来的士兵用白布盖住了脸。那白布很薄,隐约能看出下面的轮廓——鼻子的轮廓,嘴巴的轮廓,下巴的轮廓。但有一具没有盖好,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手指微微弯曲,手掌向上摊开,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掌心。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还在走,指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埃米尔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昨天那个对他笑的年轻士兵。那个说他会上报纸的十九岁少年。
那个士兵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也躺在某个街角,露出一只手吗?也有一块表在走,显示着现在的时间,而他自己已经不在时间里面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