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斯特拉斯堡在燃烧
当普军终于撤退时,要塞周围已经堆满了尸体。法军的,普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四肢张开。有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痛苦,愤怒,或者什么都没有。鲜血渗进泥土里,把整片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那红色很深,很重,像一层厚厚的油漆涂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嘴里,钻进肺里,像一只手在里面搅。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味道,都能想起刚才那六个小时。
埃米尔坐在炮台的角落里,靠着沙袋。
那杆步枪还放在他身边,枪托上沾满了血。那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锈迹。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手磨破后流出来的血。他的手还在发抖。那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抖,像筛子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让·皮埃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也浑身是血。那血糊在他脸上、手上、衣服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红色的人。额头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流,滴在他的军装上,一滴一滴,滴得很慢。那伤口很深,皮肉翻着,露出里面红色的肉。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望着天空。
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正在沉落,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金红。那些尸体,那些残肢,那些散落的枪支,都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好像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只是睡着了,明天早上就会醒过来。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叫声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
“记者先生。”让·皮埃尔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埃米尔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刚才开枪了。”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让·皮埃尔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空洞。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打死人了吗?”
埃米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开了很多枪,每一枪都闭着眼睛。他只知道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一直在往前冲,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不知道哪些是他打死的,哪些是别人打死的。也许一个都没有。也许有好几个。他永远不会知道。
“不知道。”他说。
让·皮埃尔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脖子上挂着铁链。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了,就睡不着了。”
他顿了顿。
“我打死过三个。我看见他们倒下去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听了心里发冷。他的手在抠地上的土,抠出一个小坑,又填上,再抠,再填,反反复复。
埃米尔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空洞。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悲伤,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埃米尔说,“记下来。”
让·皮埃尔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远处传来一声炮响,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是听着那声音传来,又消失。一阵风吹过,带来硝烟的味道和血腥味。
然后他说:“让·皮埃尔。让·皮埃尔·杜瓦尔。”
埃米尔掏出那本笔记本,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个名字。
让·皮埃尔·杜瓦尔。
十九岁。
巴黎人。
八月八日,还活着。
他写完这几个字,把本子合上,又塞回口袋里。本子贴着胸口,被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
让·皮埃尔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记者先生,”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写我吗?”
埃米尔看着他。
“会。”
让·皮埃尔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至少有人知道我活过。”
八月九日,普军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比昨天更多。
从清晨到黄昏,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没有停歇。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又涌来,又退去,一次又一次。炮台上的三十六门炮,只剩下十九门还能用。其余的,有的被炸毁了,炮管扭曲,炮架散架,变成一堆废铁;有的炸膛了,炮管从中间裂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有的炮手都死光了,没人会开了,就那么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座座墓碑。
贝特朗上校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那光昨天还有的,那种坚定,那种专注,那种“我们一定能守住”的信念。现在没了。他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空洞,和那种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麻木。
他的军装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那血糊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喊出来的话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刺耳,难听,但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守住!守住!不能让他们上来!”
但他们在上来。
埃米尔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他只知道,枪声一响,他就端起那杆步枪,向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射击。装弹,瞄准,扣扳机,再装弹,再瞄准,再扣扳机——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他已经不需要想,不需要感觉,只需要做。做,做,做,直到做不动为止。
他的肩膀已经肿了。那肿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整个手臂,又红又肿,一碰就疼。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那嗡嗡声从早上响到晚上,从晚上响到早上,像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他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水来,又磨出新的一层,新的一层又破,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血泡还是肉了。他的手指僵硬了,弯都弯不过来。
但他没有停。
因为只要停下来,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就会冲上来,用刺刀捅进他的肚子。他见过被刺刀捅死的人。他们倒下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他们的手捂着肚子,但捂不住那些流出来的东西——肠子,血,还有别的什么。
让·皮埃尔还在他身边。
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此刻已经不像一个少年了。他的脸上全是血痂,那血痂一层一层地糊在脸上,把他的脸变成了一个红色的面具。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糊了半张脸,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但他的眼睛还在发光——那是一种垂死的光,像油灯在耗尽最后一滴油之前,会突然变得更亮一样。那种光很亮,很亮,亮得吓人,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记者先生!”他喊道。那声音尖锐而嘶哑,像什么东西在叫。“你看那边!”
埃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要塞的东墙,终于被炸开了一个大缺口。
那缺口很大,足足有十几米宽。石块散落一地,灰尘还在飘扬。透过那缺口,能看见外面的田野,那些麦田,那些树林,还有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他们正从那个缺口涌进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切无法阻挡的东西。他们涌进来,涌进来,涌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
“他们进来了!”有人喊道,“他们进来了!”
那喊声尖锐,绝望,像一个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喊。
炮台上陷入一片混乱。
有人在继续射击,机械地,麻木地,一枪一枪,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有人在向后跑,跑得很快,很狼狈,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也许是在祈祷,也许是在骂人,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有一个士兵抱着战友的尸体不肯放手,被人硬拽开,他的手还在空中抓挠着。
贝特朗上校站在炮台边缘,望着那个缺口,望着那些涌进来的敌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害怕。
“撤。”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旁边的军官愣住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上校?!”
“撤!”贝特朗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往城里撤。能活几个是几个。”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们。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像是要把他们都记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埃米尔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埃米尔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全部都给老子撤!”
八月九日深夜,斯特拉斯堡终究是陷落了。
最后的守军从要塞撤出来,向城市深处退去。他们穿过那些已经被炮火夷为平地的街道,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穿过那些堆满尸体的广场。街上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尸体,到处是燃烧的火焰。那些火焰照亮了黑夜,把一切都染成红色。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群野兽在追赶他们。
埃米尔跟在人群里,拖着那杆已经没了子弹的步枪,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脚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肩膀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整个身体都麻木了,好像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他只是机械地走,走,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让·皮埃尔走在他旁边。
他受了伤。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臂,子弹穿过肌肉,留下一个血洞。那血洞有手指那么粗,血从里面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用右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他身后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记者先生。”他忽然开口。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埃米尔转过头。
“嗯?”
让·皮埃尔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那光已经很弱了,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还在闪,还在努力地闪。
“我走不动了......”
埃米尔愣住了。
“什么?”
“我走不动了。”让·皮埃尔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走吧。别管我了。”
埃米尔看着他,看着那张十九岁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快要熄灭的眼睛。
那张脸已经不像一个少年的脸了。那脸上全是血痂,全是灰尘,全是疲惫。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一种很想睡过去的疲惫。
“不行。”他说。“我们一起走。”
“真走不动了......”让·皮埃尔的语气已经明显弱了下来,他脸上也愈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是耗尽所有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血快流干了。头.....头好晕。”
他停下来,靠着一堵残破的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墙只剩下一半,上面的砖头参差不齐,有的还连着,有的已经塌了。他靠在墙上,仰着头,望着天空。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漆黑,和远处火光映出的红色。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埃米尔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已经很近了,近得能听见脚步声,能听见德语的口令声,能听见那些人在喊什么。还有狗叫声,大概是普军带着的军犬,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
“走啊。”让·皮埃尔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记者。你得活着。你得把这一切写下来。”
埃米尔摇摇头。
“我不走。”
让·皮埃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感激?是告别?
“记者先生,”他说,“你还记得我昨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埃米尔没有说话。
让·皮埃尔继续说:“我问你,我们会不会赢。你说会的。”
他顿了顿。
“你在撒谎。我知道。但我谢谢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那手臂已经没知觉了,只是在那里,垂着,流着血。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在火光中反着光。
“走吧。”他说,“替我活着。替我写下来。让我妈知道,我没给她和已故的老爸丢脸。”
埃米尔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们一起走”,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能看见了。那些灰绿色的影子在火光中忽隐忽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近,汪汪汪,一声比一声响。
他弯下腰,把自己口袋里那本笔记本掏出来,塞进让·皮埃尔手里。
那笔记本还带着他的体温,还带着他的汗。封面已经破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名字,那些话,那些事。让·皮埃尔的名字也在上面,写着“八月八日,还活着”。
“拿着。”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向黑暗中跑去。
身后,让·皮埃尔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记者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埃米尔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黑暗中一边跑一边喊:
“埃米尔!埃米尔·布歇!”
他不知道让·皮埃尔有没有听见。他只知道自己在跑,跑,跑。跑过废墟,跑过尸体,跑过还在燃烧的房屋。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一头栽倒在一个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白色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远处的天空开始变亮,变蓝,变成新的一天的颜色。
埃米尔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浑身是土,浑身是伤。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衣服破了,皮肤上全是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流血。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让·皮埃尔的脸。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靠在那堵残破的墙上,用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
“替我活着。替我写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不知道让·皮埃尔还活着没有。他不知道那本笔记本还在不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写下来。
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让巴黎的人知道,让法国的人知道,让全世界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灿烂的笑容,那些永远没有说完的话。
他要让他们知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身后,斯特拉斯堡还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像一轮永远不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