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前往凡尔登的道路
八月十日,埃米尔遇见了一队溃散的士兵。
那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路两边是收割后荒芜的麦田,麦茬戳在土里,像无数根细细的骨头。太阳升起来了,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有人觉得热——饥饿和疲惫已经把所有的感觉都磨钝了。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穿着破烂的军装,背着空荡荡的枪,在土路上踉跄着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那脚步声很乱,很重,踩在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音。那喘息声很粗,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好像随时会断掉。那咳嗽声很干,很空,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刮。
埃米尔跟了上去。
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走着,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没有人关心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一个中士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全是灰,那层灰很厚,和他的汗混在一起,把他的脸变成了灰色。眼睛红肿,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血丝——那是多少天没睡过觉才有的眼睛。嘴唇干裂,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又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他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拖在地上,但他没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但根本看不清上面画着什么。那地图被他攥得太紧,都皱了,破了,成了一团废纸。
“中士,”埃米尔问,“我们去哪儿?”
那中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知道。”他说。那声音很空,很木,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能走多远走多远。”
埃米尔没有再问。
走了一段路,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
他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现在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黑、泥、血,混在一起,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停下来。
埃米尔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喂。”他说。
那士兵没有抬头。
埃米尔弯下腰,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一枚铜质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圣母像,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的手在抖,那徽章也跟着抖,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闪光。
“我妈给的。”那士兵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她说会保佑我。”
埃米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士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有眼泪——大概是流干了。
“我弟弟也在军队里。”他说。“在梅斯。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他顿了顿,把徽章塞回口袋里,站起来,继续走。
埃米尔跟上去。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没有吃的,没有水。路边偶尔能看见一条小河,他们就趴下去喝几口。那河水浑浊,里面漂着烂叶和树枝,但他们已经顾不上了。他们趴下去,像狗一样喝,喝得脸上身上全是水。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水壶,灌满了,小心地拧上盖子,又塞回去。
河里有时漂着尸体,穿着军装的尸体,有的已经泡胀了,皮肤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有一具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一个大洞,边缘已经泡得发白、翻卷起来,像一朵开败的花。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们只是喝,喝,喝。
有个士兵喝得太急,呛着了,趴在岸边咳了半天,咳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他咳完了,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望着天,嘴唇动了动,不知在说什么。
埃米尔走过去,想拉他起来。
那士兵摆摆手,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农庄里停下来。
农庄的主人早就跑了。院子里的鸡窝空了,门开着,里面有几根鸡毛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水桶扔在旁边,绳子断了半截。屋里一片狼藉,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柜子倒了,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件旧衣服,一个缺了口的梳子,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玻璃已经碎了,相片上那家人的脸被踩了一个脚印。锅碗瓢盆扔在地上,有的碎了,有的还完好。
厨房里还剩下几个发了霉的面包,他们抢着吃,连霉都不刮。那面包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但他们还是拼命咬,咬下一块来,嚼,咽下去。面包上长了绿毛,那绿毛有股怪味,但他们顾不上。他们只是吃,吃,吃。
有个士兵找到半罐腌黄瓜,高兴得喊了一声,抱着罐子不撒手,用手指一根根捞出来吃,汁水流了一身。旁边的人凑过去,他犹豫了一下,分出一根,递给那人,那人接过来,一口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埃米尔只抢到一小块面包。那面包太硬了,他咬下来一块,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泡软,慢慢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都暖了一点。
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线红,那是落日的余晖,也可能是斯特拉斯堡燃烧的火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红色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让·皮埃尔。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句话。
“替我活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
空的。
那本笔记本,他给了让·皮埃尔。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还活着的自己。
那个中士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掏出那张已经揉烂的地图,铺在地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看。但那地图已经看不清了——汗水浸过,雨水淋过,又被他攥了太久,上面的线条都糊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蓝。
“没用。”他说。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埃米尔看着那团纸,没有说话。
中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斯特拉斯堡那边,”他说,“你从那儿来?”
“嗯。”
“我有个表弟在那边。”他说。“炮兵。叫马塞尔。”
埃米尔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中士说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语气虽然平静却隐约带着点伤痛。“就算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空的,塞进嘴里叼着。
“我在炮兵待过。”他说。“塞瓦斯托波尔。那会儿我还是个下士。”
埃米尔看着他。
中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很难看。
“那时候我们守一个棱堡,俄国人打了三个月,没打下来。”他说。“有一天,一发炮弹落在我旁边,把三个人炸飞了。我没事,就耳朵聋了三天。”
他吐出一口气。
“后来我调到步兵。以为会好一点。结果……”
他没说完。
埃米尔等着。
中士把空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上转着。
“结果,炮兵是打别人,步兵是被人打。”他说。“我也不知道哪个更惨。”
屋里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在呻吟,声音很轻,像在梦里。屋外的风大了,吹得破窗户嘎吱嘎吱响。
埃米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让·皮埃尔的脸。那十九岁的少年,靠在那堵破墙上,用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看着他。
“替我活着。”
他睁开眼睛。
屋里已经很暗了。只有一点月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淡淡的白色。
那个中士还坐在旁边,叼着空烟斗,望着那一片黑暗。
“中士。”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中士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问这干什么?”
埃米尔沉默了一下:“想记着。”
中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阿尔贝。”他说。“阿尔贝·莫里斯。”
埃米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阿尔贝·莫里斯。
炮兵,塞瓦斯托波尔。
现在是步兵。
还活着。
八月十一日凌晨,普军的骑兵追上了他们。
那是在一片开阔的田野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大地,能见度很差。那雾和那天早晨一样,乳白色的,浓浓的,像一层纱。他们正在穿过一片麦田——麦子早就没人收割了,枯黄的麦秆倒伏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很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马蹄声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咚,咚,咚,咚,像无数面鼓在敲,像无数个拳头在砸地面。地面在震动,能感觉到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腿,传到全身。麦秆也跟着抖,沙沙沙,沙沙沙。
“散开!”中士喊道,“散开跑!”
但已经晚了。
灰绿色的骑兵从雾里冲出来,挥舞着马刀,发出刺耳的呐喊。那些马刀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道道闪电。那呐喊声尖锐,刺耳,像一群野兽在叫。刀光一闪,就有一个士兵倒下。倒下去的时候,连喊都喊不出来。鲜血溅在麦秆上,和晨露混在一起,很快就渗进土里,变成黑色。
埃米尔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他只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死神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咚,咚,咚,咚,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迈动,迈动,迈动。
忽然,一匹马从他身边掠过,马上的骑兵挥舞着马刀向他砍来。那马很大,很壮,跑起来带起一阵风,刮得他脸上生疼。那骑兵的脸在晨雾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那把刀,高高举起,向他砍来。马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露出来,嘴里喷着白气,带着一股腥臭味。
埃米尔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刀锋从他耳边掠过,带起一阵风。那风很冷,很利,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他甚至能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咻的一声,很短,很尖。他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个土坎上。那土坎很硬,撞得他后背生疼,嘴里全是土腥味。
那骑兵勒住马,转过身,又向他冲来。
那匹马前蹄扬起,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落下来,向他冲来。那骑兵又举起了刀,那刀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道闪电。马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喷着白气,铁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咚,越来越近。
埃米尔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看着那把高高举起的马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那腿像不是他的,动不了。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死亡向自己扑来。
他甚至能看清那把刀的刀锋上有一个缺口。
砰——
一声枪响。
那声音很近,很响,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那骑兵从马上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那把刀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马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不远处,打着响鼻,不知该怎么办。
血从那骑兵身下流出来,渗进土里,很快就把一小片土地染成了黑色。
埃米尔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中士——阿尔贝——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杆还在冒烟的步枪。他的眼睛红得像血,脸上全是汗和泥,那汗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脸上,像一层泥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枪管还在冒烟,一缕细细的白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跑啊!”他喊道,“等死吗?!”
埃米尔挣扎着爬起来,向中士那边跑去。
中士又开了一枪,打中另一个骑兵。那个骑兵从马上摔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跑了几十米,才掉下来。他在麦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麦秆都被压倒了。
然后中士把枪扔掉——没子弹了——和埃米尔一起跑。
他们跑进一片树林里。
身后,马蹄声渐渐远了。
树林里很暗,很静。只有他们两个的喘息声,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埃米尔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又干又涩。中士也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中士睁开眼睛,看着他。
“还活着?”他问。
埃米尔点点头。
中士哼了一声,算是笑。
“那就行。”
八月十一日傍晚,他们终于遇见了自己人。
那是一支法军的后卫部队,大约有几百人,正在树林里休整。他们是从梅斯方向撤下来的,和斯特拉斯堡的溃兵汇合在一起。那些人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有的躺着,有的在抽烟。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人在给伤员包扎,绷带不够了,就撕自己的衬衫,嗤啦一声,撕成布条。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着他们。
他的军装还算整齐,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灰。他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扫,从头上扫到脚下,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那目光很冷,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是看着。
“还有多少人?”
中士摇摇头。
“不知道。走散了。”
军官点点头,没再问。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溃兵了。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比死了还惨。他转过身,指了指树林深处。
“去那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继续撤。”
埃米尔和中士走进树林。
那里躺着几十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默默包扎伤口。那些伤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痂。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个伤员的腿没了,用破布包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埃米尔找了一棵树,靠坐下来。
那树很粗,树皮很粗糙,硌得背疼。但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他的手还在发抖。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抖,像筛子一样。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想让它停下来,但没用,手还是抖。
中士在他旁边坐下来,掏出那个空烟斗,叼在嘴里。
“抽一口?”他把空烟斗递过来。
埃米尔愣了一下,接过来,叼在嘴里。
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吸了一口。
中士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像那么回事。”他说。
埃米尔把烟斗还给他。
中士接过来,也吸了一口空的,然后拿在手里转着。
“我老婆以前老让我戒了。”他说。“说我早晚死在这上面。”
他顿了顿。
“现在倒好,想抽也没得抽了。”
埃米尔看着他。
“你老婆在哪儿?”
中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巴黎吧。但愿是巴黎。”
他停了一下。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她跟我说,打完仗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野。我说行。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
他没说完。
埃米尔等着。
中士把烟斗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
“算了。”他说。“不说这个。”
天色越来越暗。树林里完全黑下来了,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一声接一声。
埃米尔靠在树上,望着头顶那些模糊的树影,望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很柔,像母亲的手。那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他脸上,像一层薄纱。很轻,很柔,很温暖。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在巴黎。她订《费加罗报》。她每天早晨都会坐在窗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窗台上放着一盆花,是她养的,开着小花。她看报的时候,阳光会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如果报纸上有他写的文章,她会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已经贴了厚厚一摞,从他还是见习记者的时候就开始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战场上,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回去。
他闭上眼睛。
让·皮埃尔的脸又出现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靠在那堵破墙上,血从手臂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替我活着。”
埃米尔睁开眼睛。
月亮升高了,月光更亮了。
他看了看旁边,中士已经睡着了。那个空烟斗还握在手里,放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八月十二日,他们继续撤退。
一路上,不断有溃兵加入进来。有的是从斯特拉斯堡方向来的,有的是从其他小要塞撤下来的。每个人都一样——疲惫,饥饿,麻木。眼睛里没有光。
十三日,十四日,十五日。
日子已经分不清了。
埃米尔只知道走,走,走。走过麦田,走过树林,走过村庄,走过无数已经荒芜的土地。有时能捡到几个野果充饥,有时只能喝水。有时连水都找不到,只能舔树叶上的露水。那些野果有的酸,有的涩,有的苦,但他们都吃。那些水有的浑,有的臭,但他们也喝。
他的脚已经烂了。他的鞋早就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和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他见过那些停下来的人。他们坐下来,靠着树,然后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中士一直走在他旁边。
那个空烟斗还在他口袋里,有时候他会掏出来叼一会儿,然后再收回去。那好像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八月十六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凡尔登的轮廓。
那座要塞城市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城墙上的灯火已经点亮了,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星星。那些灯火很温暖,很亮,像在召唤他们。
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那片灯火。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流泪。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那个象征着“还活着”的地方。
中士站在埃米尔旁边,把那个空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他没有吸,只是叼着,望着那一片灯火。
“到了。”他说。
埃米尔点点头。
他想起斯特拉斯堡。想起那些炮火,那些尸体,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想起让·皮埃尔。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那本塞进他手里的笔记本。
“替我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他知道,他会写下来。
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让巴黎的人知道,让法国的人知道,让全世界的人知道。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灿烂的笑容,那些永远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要活着。活在那些字里。
他跟着队伍,向凡尔登走去。
身后,夜色越来越深。
前方,灯火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