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读过你的报道,万塞纳那篇。
深夜,凡尔登要塞。
埃米尔坐在一处营房的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墙,闭着眼睛。
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斯特拉斯堡。就是那些炮火。就是让·皮埃尔靠在那堵破墙上的样子——那张十九岁的脸,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那本塞进他手里的笔记本。
营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都是从各处撤下来的溃兵。有的在打鼾,鼾声很响,像拉锯;有的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蹦出几个词——“妈妈!”、“跑!”、“别过来!”;有的在翻身,稻草铺窸窸窣窣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臭、血腥、火药味,还有稻草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墙角有只老鼠在窸窸窣窣地爬,没人赶它,也没人有力气赶它。
埃米尔睁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活物,像那些死在斯特拉斯堡的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那本笔记本,他给了让·皮埃尔。那些名字,那些话,那些事,都留在了斯特拉斯堡的废墟里,留在了那个十九岁少年靠着的破墙旁边。
他闭上眼睛。
让·皮埃尔的脸又浮现出来。
“替我活着。替我写下来。”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喊声。有人在跑。
“皇帝来了!”
“皇帝陛下来了!”
埃米尔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旁边的一个人,那人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
营房里一下子炸了锅。那些刚才还在打鼾的人,那些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全都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在找鞋,光着脚在地上乱踩;有人在系扣子,手指抖得怎么也塞不进扣眼;有人愣愣地站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皇帝?”有人问,声音沙哑,带着怀疑,那怀疑里还有一丝愤怒,“皇帝怎么会来这里?她不是在巴黎主持大局吗,来这里干什么?看我们有多惨吗?”
没有人回答他。
埃米尔已经冲出门去了。
要塞的中央广场上,火把已经点燃了。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广场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伤员、那些还能走动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在低声问“真的是皇帝吗”,有人回答“不知道,听说是个女人”。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员被人群挤得站不稳,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没说谢谢,那人也没在意。
埃米尔挤到人群前面。
他看见了。
塞利伊莎站在广场中央,站在那些火把的光芒里。
他愣住了。
那和他想象中的皇帝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不是那种华丽的礼服,不是他在巴黎见过的那些绣着金线的制服,而是普通的野战服,和周围那些士兵穿的一样。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有一颗松了,线头垂在外面。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结痂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额角上。脸上有灰,有泥,是赶路时沾上的,不是那种装饰性的、恰到好处的灰,是真正的、一路奔波留下的灰。
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个皇帝。
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就跟那一次在万塞纳要塞时一样........
她的身后是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随从,都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马车很普通,就是那种乡下常见的载货马车,轮子上还沾着泥。拉车的马正在低头喘气,身上全是汗,皮毛一绺一绺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塞利伊莎手里抱着两个盒子。
不是那种华丽的盒子,不是镶金嵌银的首饰盒,就是普通的木盒子,方方正正的,像是装军需品的那种。木头很粗糙,有的地方还有毛刺。她抱着它们,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乱哄哄的士兵们,此刻都安静下来了。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年轻的皇帝,望着她脸上的灰,望着她手里的盒子,望着她衣服上那颗松了的扣子。那沉默很奇怪,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东西——是困惑,是难以置信,是一种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员,站在人群最前面,断了一条腿,裤腿空荡荡的,用别针别着。他看着塞利伊莎,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塞利伊莎开口了。
“斯特拉斯堡沦陷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沙哑,有疲惫,但没有颤抖。
广场上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夜鸟的叫声。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人从那里来。”她继续说,目光从人群上扫过,一个一个,像是在找什么人,“我知道你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兄弟,失去了那些和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骂娘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那士兵脸上还带着血痂,眼眶青紫,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也知道,”塞利伊莎说,“你们还活着。”
她抱着那两个盒子,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边缘。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从巴黎带了点东西来。”她说。“糖果。”
她打开一个盒子。
里面是满满一盒糖。不是军粮,不是必需品,不是那些打仗需要的东西。就是糖——普通的、彩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糖。有红的,有黄的,有绿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不多。”她说。“每人一颗。”
她开始分发。
第一个士兵站在人群最前面,是一个年轻的炮兵,脸上还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垂着,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迹。他愣愣地看着塞利伊莎,看着那个向他伸出手的皇帝,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拿着。”塞利伊莎说。
那士兵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颗糖。他的手在抖,糖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了,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您,陛下。”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那声音里有哽咽,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塞利伊莎点点头,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士兵是个中年人,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接过糖的时候,没有看糖,只是看着塞利伊莎。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不安。
“陛下,”他说,声音很低,“我弟弟在斯特拉斯堡。他没出来。”
塞利伊莎看着他。
“他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愣了一下。
“他叫……让·勒梅尔。第三炮兵团。”
塞利伊莎点点头。
“朕记住了。”她说。“让·勒梅尔。第三炮兵团。”
那士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塞利伊莎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他会安息的”,没有说那些没用的空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埃米尔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走上前,从那个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有的手在抖,有的眼中有泪光,有的低着头不敢看皇帝,有的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看着那些粗糙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从那个年轻的皇帝手里接过那一颗小小的糖。
那糖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一块面包可以换一百颗。一枚金币可以买一车。
但此刻,那糖比什么都重。
当盒子递到埃米尔面前时,他伸出手,拿了一颗。
那是一颗红色的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是一朵花,玫瑰?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
她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藏都藏不住。那疲惫不是赶路赶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电报、那些战报、那些阵亡名单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光,一种很亮的光,像黑夜里的火把,像斯特拉斯堡陷落那晚他望着的那片星空。
“你是记者?”
“是。”埃米尔说。“埃米尔·布歇。《费加罗报》。”
塞利伊莎点点头。
“我读过你的报道。”她说。“万塞讷那篇。”
埃米尔愣住了。
那篇报道,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见习记者,在晨雾里偶然撞见了皇帝。那篇报道让他一夜成名,让主编开始让他跑重要的新闻,让同行开始记住他的名字。
他没想到皇帝还记得。
塞利伊莎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向下一个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