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朕不该哭
那个士兵点点头,没再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到人群里。
埃米尔站在人群后面,望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皇帝。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另一头,延伸到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的脚底下。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发亮。那线条很柔和,柔和得像那些画里的圣母——可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坚硬,像石头,像铁,像那些打不碎的东西。
他想起了贝特朗上校。
“皇帝陛下上次来的时候,她说,她要我们活着。不是要我们死。”
原来那句话,不是只对斯特拉斯堡的人说的。
是对所有人说的。
地图讲解结束了。
士兵们渐渐散去。三五成群地,拖着步子,走回各自的营房。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有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又继续走。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站岗的士兵,还有那些还没灭掉的火把。火把插在铁架里,夜风一吹,火苗就歪一歪,把那些站岗的影子也吹歪了。
埃米尔没有走。
他站在广场边缘,站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里,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旁边,塞利伊莎正站在那儿。和两个随从说话。她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只偶尔飘过来几个词——“补给”“伤员”“明天”。那几个词飘过来,又飘走了,像落叶。
两个随从点点头。转身走了。
靴子声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条。
埃米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只知道自己走出了阴影,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她面前。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塞利伊莎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埃米尔·布歇。”她说。“你还有事?”
埃米尔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嗓子发不出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软软的,热热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里滚过一块石头。又试了一次。
“陛下,”他说。声音沙哑,不像自己的。像别人的声音借着他的嘴说出来。“我……我想和您说一件事。”
塞利伊莎看着他。没说话。
埃米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在疼。
“我从斯特拉斯堡来。”他说。“我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对着这个年轻的皇帝,说这些。可是那些话就像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团东西,不说出来,就会把他憋死。
“我看见那些士兵。”他说。“我看见他们从火车上下来。笑着。说着话。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么亮,那么年轻。我看见他们死在炮火里。被炸成碎片。只剩下半只穿着军靴的脚,掉在废墟里,靴子还是新的,鞋底的花纹都没磨平。我看见他们被刺刀捅进肚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开始抖,一直抖到肩膀,抖到胸口。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我认识一个士兵。”埃米尔继续说。“他叫让·皮埃尔。十九岁。巴黎人。他妈妈以为他在后方当勤务兵,每天都能喝上热汤。他妈妈给他寄了饼干,他留了一块,没舍得吃。打仗的时候掉了。掉在泥里。他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知道脸上湿了。咸咸的液体流进嘴里。那味道很熟悉,像小时候挨了打,躲在角落里哭,眼泪流进嘴里的味道。
“他走不动了。”埃米尔说。“他让我走。他把他的命交给我。让我替他活着。替他写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色的糖。
糖纸已经皱了。被他的体温捂得软软的。被眼泪打湿了。糖纸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
“这是您发的糖。”他说。“我没舍得吃。我不知道该不该吃。”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着那颗糖。
然后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起那颗糖。
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温暖,是凉。那凉意像一颗石子,落进他手心里。
她剥开糖纸。糖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把糖轻轻放在他手上。
“吃了。”她说。
埃米尔愣住了。
“吃了。”她又说了一遍。“活着的人,要吃糖。”
埃米尔张开嘴。
那颗糖滑进他嘴里。
糖很甜。很甜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舌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甜得让人想哭。
那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塞利伊莎看着他吃完。然后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黑暗。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堵墙。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朕每天都会收到阵亡名单。”
埃米尔没有说话。
“一开始,朕只看数字。”她说。“今天死了多少人,昨天死了多少人,加起来死了多少人。数字是不会哭的。不会喊疼的。不会问为什么的。”
她顿了顿。
“后来朕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了?”埃米尔问。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里有水,可是看不见底。
“因为朕开始看名字了。”她说。
埃米尔愣住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人。”塞利伊莎说。“有母亲。有父亲。有等着他回家的姑娘。有他喜欢吃的菜,有他喜欢唱的歌,有他小时候淘气挨打的糗事。有他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作业本上。有他第一次穿上军装,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可神气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朕不能只看数字。朕得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是谁。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她停了一下。
“就像你记住让·皮埃尔一样。”
埃米尔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他不想擦。
塞利伊莎看着他。
“朕是个皇帝。”她说。“皇帝不能说怕,不能说累,不能哭。因为皇帝一哭,下面的人就会慌,就会怕,就会觉得天要塌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但朕也是人。”
那一瞬间,埃米尔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红。不是那种为了效果挤出来的红。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红。压都压不住。藏都藏不住。像潮水,像血,像那些在战场上流也流不完的东西。
“朕每天都会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塞利伊莎说。“想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想他们最后在想什么。想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家里人。想他们的妈妈收到阵亡通知的时候,会不会哭得晕过去。想他们的姑娘,会不会在村口一直等,等到头发白了,还不知道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朕每天都会想,如果朕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如果朕早一点改革,早一点换枪换炮,是不是就能守住斯特拉斯堡?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十九岁的孩子活着回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火光照耀下,亮晶晶的。像糖。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擦。
“对不起。”她说。“朕不该哭的。”
埃米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火光在她眼睛里晃动,把那两汪泪水照得亮晶晶的。
他想起了让·皮埃尔。
想起了贝特朗上校。
想起了那些在斯特拉斯堡死去的人。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灿烂的笑容。那些永远没有说完的话。
他想起了那颗糖。
活着的人,要吃糖。
“陛下。”他说。
塞利伊莎看着他。
“您不用道歉。”埃米尔说。“您哭,是因为您在乎。您在乎,我们才愿意为您打仗。”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记者。看着这个从斯特拉斯堡逃出来的人。看着这个口袋里揣着一颗糖、替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活着的人。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波纹。可是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泪是咸的,光是亮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告诉朕这些。”
埃米尔摇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谢谢您来凡尔登。谢谢您发的糖。谢谢您……”
他顿了顿。
“谢谢您在乎。”
塞利伊莎看着他。
“你会继续写吗?”她问。
埃米尔点点头。
“会。”他说。“我会把这一切都写下来。让巴黎的人知道。让法国的人知道。让全世界的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灿烂的笑容。那些永远没有说完的话。那些在废墟里找饼干的孩子。那些等着儿子回家的妈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塞利伊莎点点头。
“写吧。”她说。“让他们看见。”
她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埃米尔·布歇。”她说。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
“让·皮埃尔的名字,你记下来了吗?”
埃米尔愣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笔记本没有了。名字没有了。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事,都留在斯特拉斯堡的废墟里了。留在那片火海里,留在那堵破墙下面,留在让·皮埃尔靠着的地方。
他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事,朕记住了。”
埃米尔抬起头,看着她。
“让·皮埃尔·杜瓦尔。”塞利伊莎说。“十九岁。巴黎人。家住巴黎第七区,圣多米尼克街四十七号。他妈妈以为他在后方当勤务兵,每天都能喝上热汤。他收到了妈妈寄的饼干,留了一块,没舍得吃。”
她顿了顿。
“他让你替他活着。他让你替他写下来。”
埃米尔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塞利伊莎看着他。
“你现在写不了他。”她说。“但你活着。你活着,就能写更多的人。”
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
马车缓缓驶离。马蹄声嘚嘚嘚嘚,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埃米尔站在那里,望着那辆马车。望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消失在那些黑沉沉的房子后面,消失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后面。
夜风又吹过来了。
他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笔记本没了,糖也没了。
但他摸了摸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魅魔体质又发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