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可他们还在冲
清晨五时整,天边第一道阳光刚照上梅斯的城墙,普鲁士人的炮就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炮声。那是一种足以撕裂天空、震撼大地的巨响,像一千道惊雷同时在头顶炸开,像天塌了下来,砸在地上,像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三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火光从东边闪成一片,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连成了一条线——一条燃烧的、炽白的、把黑夜切成两半的线。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橘红色的,像有人在那里点起了整片燃烧的森林,像地狱之门打开了,所有的火焰都涌了出来,带着硫磺的气味,带着死亡的呼吸。
炮弹呼啸着飞过来。那声音很尖,很细,像女人的尖叫,又像婴儿的啼哭,几百颗,上千颗,密密麻麻的,划破空气,撕裂风声。它们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那些弧线很美,很圆润,像画家笔下最流畅的线条——然后砸下来,砸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砸在那些还在沉睡的人头上,砸在那些即将变成废墟的房子上。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上。
轰——那声音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要塞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石块被炸得飞起来,碎成粉末,像纸片一样散落,像有人在抖一块巨大的抹布,把那些千百年历史的石头抖成灰尘。灰尘扬起几十米高,把刚亮起来的天又遮成了黑夜——不是普通黑夜,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是那种让人以为自己瞎了的黑。只有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恶魔的眼睛,像死神的灯笼。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塔楼上,双手紧紧攥着石栏。石栏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脚下在震动,整座塔楼在震动,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像有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地底翻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心钻出来。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他的下巴,那声音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震得他太阳穴发疼。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那嗡嗡声很大,很大,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像整个宇宙都在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爆炸了,把所有的声音都炸成了这一种声音。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
他看见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不是裂开,是炸开,是那种带着火光、带着巨响、带着无数碎石飞溅的炸开。那些缺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黑洞洞的,露出里面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内脏。他看见炮弹落在城内,房屋倒塌,火光冲天,那些房子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一碎就塌,一塌就变成一堆瓦砾。木梁断裂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音、还有人的尖叫——他听不见,但他看得见,看得见那些张开的嘴,看得见那些伸出的手,看得见那些在火焰中挣扎的影子。
他看见炮弹落在阵地上,一门又一门的炮被掀翻,炮管被炸弯,炮轮被炸飞,炮手们被炸飞——不是电影里的那种飞,是真实的、残酷的、让人不敢看的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布娃娃,有的挂在城墙的垛口上,有的掉在战壕里,有的被气浪抛到几十米外。他看见一只断手还握着步枪,手指紧紧扣着扳机,好像还在战斗,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炮兵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下面的石板上,一动不动。他的姿势很奇怪,手脚都弯向不该弯的方向,像一只被拧断脖子的鸡,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头盔滚到一边,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头发,那头发还很年轻,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看见一个老兵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尸体,嘴张着,在喊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那老兵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像一只快要渴死的鸟。眼泪从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流下来,在灰尘中冲出两道白白的痕迹,像两条小小的河。
他看见一匹军马受了惊,在阵地上狂奔,拖着被打断的腿,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那血痕在尘土中格外刺眼,像一条红色的蛇在地上爬,像一道还没干涸的伤口。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光,它跑着跑着,终于倒下了,倒下的时候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站起来,还在用那三条好腿和一条断腿撑着地面。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梅斯要塞被倾泻了超过两万发炮弹。每一发炮弹都带着普鲁士人的怒火,带着俾斯麦的野心,带着毛奇的算计。城墙被炸开十几处缺口,最大的那个足足有十米宽,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城内到处是废墟,到处是火焰,到处是尸体——那些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一滩红色的东西,有的已经被压在瓦砾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火药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像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让人无法呼吸的雾。
当炮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要塞都在燃烧。
那火烧得很旺,很猛,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废墟,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在咀嚼什么,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啃噬着这座城市的骨头。黑烟从每一个角落升起来,一团一团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圆盘,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像一滴凝固的血。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塔楼上,望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全是灰,灰扑扑的,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像。耳朵还在嗡嗡响,那声音时大时小,像有人在调收音机,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一浪一浪地退回去。但他的眼睛还在看。他看见那些士兵从掩体里爬出来——先是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抖掉身上的泥土,扶起倒下的战友,捡起散落的枪支。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梦游一样,像在水底行走,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手脚。
但他们在动。
他们还在动。
他走下塔楼。石阶上全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他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每一步都很沉,很重,像腿上绑了铅块。
城墙的缺口处,士兵们正在紧急抢修。他们扛着沙袋,一块一块地往缺口上垒。沙袋很重,他们很累,每扛一袋都要弯着腰,喘半天,像一头头被榨干了力气的牛。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在灰尘中冲出痕迹,滴在沙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没有人停下来。一个中士站在缺口旁边,指挥着,喊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铁。
“快!快!他们在重新装弹!下一波马上就来!”
拉·图尔·多弗涅走过去。
“中士。”
中士转过头,看见是他,猛地立正。他的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但那声响在弥漫的硝烟和喧嚣中,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将军!”
拉·图尔·多弗涅看着那个缺口。很大,至少有五米宽,像一张咧开的嘴,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喉咙,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沙袋已经垒了一半,堆得歪歪斜斜的,像一群累倒了的士兵,但还远远不够。缺口外面,能看见普鲁士人的阵地,能看见那些大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那些炮管还烫着,还在冒烟——能看见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在移动,像一群蚂蚁,在重新集结,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来得及吗?”他问。
中士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从缺口望出去,又收回来,又望出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寻找出路。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什么,在数那些沙袋,在数那些人,在数那些还能用来填缺口的东西。
“来得及。”他说。声音很硬,很脆,像石头碰石头,像钢铁撞钢铁。“就算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拉·图尔·多弗涅点点头。
他没有说“辛苦”,没有说“加油”,没有说那些没用的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那些士兵一起,看着他们扛沙袋,看着他们垒墙,看着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那些缺口。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座塔,像一堵墙,像一面永远不倒下的旗帜。
中士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过身,继续指挥。他的声音更响了,更急了,像有人在抽鞭子,像有人在敲鼓。
“快!快!还差两米!”
很快,普鲁士人的步兵出动了。
地平线上,号角声响起。那声音很长,很尖,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那片灰绿色的海洋开始涌动。
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从战壕里爬出来,排成整齐的队列,向城墙压过来。前面是散兵线,散兵线的人走得很散,一个一个的,像撒出去的豆子,像被风吹散的种子。后面是密集的纵队,纵队的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像一捆被绑在一起的箭。再后面是支援部队,扛着云梯,扛着炸药包,扛着钩索。一层一层,一排一排,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切会吞噬生命的东西。
他们的脚步很整齐,整齐得可怕。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大地,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逼近。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硝烟,穿过废墟,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下,一下,一下,像死神的脚步声。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缺口后面,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灰绿色海洋。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那柄剑的皮革已经被汗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
“炮兵!”他喊道。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撕裂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沙哑,带着一个军人所有的愤怒和恐惧。
炮兵阵地上的八十门炮同时开火。那声音不是一声,是一连串,轰,轰,轰,像有人在放一排排的炮仗,像雷神在敲打他的铁砧。炮弹落进人群里,炸开一朵朵血花——那些血花是红色的,很红,很鲜艳,在灰绿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像春天里开出的最艳的花,像地狱里开出的最美的花。有人被炸飞,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摔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被撕碎,肢体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纸片,像被扯烂的布偶。有人倒下,无声无息地倒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过同伴的血,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那种光不是人的光,是野兽的光,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光,是那种只有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往前冲的人才会有的光。他们的嘴张着,在喊着什么——也许是“普鲁士万岁”,也许是“冲啊”,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嘶吼——但所有的声音都被炮声淹没了,都被风声吞掉了,都被死亡没收了。
“再放!”拉·图尔·多弗涅喊道。
又是一排炮弹。
又有无数人倒下。那些倒下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一排一排地消失。但那些倒下的人很快被后面的人淹没了,像石头扔进河里,溅起一朵水花,然后就消失了,像水滴落进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可他们还在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