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优势在我!
暮色从东面压过来的时候,塞利伊莎·波拿巴骑马登上了马恩河谷西侧的高地。她勒住缰绳,黑色阿拉伯马在原地打了个旋,铁蹄踩碎了几块风化的碎石,那些碎石顺着斜坡滚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暮霭深处。
她坐在马背上,久久地凝视着东方。
在她脚下,河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南北两侧摊开,干涸的古河道从北向南斜穿而过,像掌心上的一道旧伤疤。古河道两侧的高地隆起,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呈现出暗青色的轮廓。更远处,北翼的森林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圣普里瓦村的几点灯火依稀可辨,那些灯火微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南翼是一片缓坡丘陵,此刻正被暗影一层层地覆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拉上一张巨大的帷幕。
她身后,西侧丘陵的下方,一条铁路线静悄悄地卧在暮色里,那是通向巴黎的最后一根命脉。所有的补给、所有的增援、所有的希望,都从那条铁路上一点一点地运过来。铁路终点站的站台上堆满了弹药箱和军用物资,哨兵的身影在煤气灯的光晕中拉得很长。
塞利伊莎在马上坐了很久。她的军大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银白色的长发从军帽下散落出来,在肩头飘动。
她的参谋长勒米埃将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那卷永远翻不完的地图。
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硝烟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那是战争的味道。
勒米埃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塞利伊莎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施泰因梅茨的前卫到了哪里?”
勒米埃快步上前,展开地图,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和远处铁路站台上的煤气灯光,指出东面的一条虚线。
“普军第一军团的前卫已经抵达凡尔登以西,主力正在向马恩河谷方向推进,按照目前的行军速度,明天上午就会进入河谷。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的第二军团主力仍在凡尔登以东围城,与施泰因梅茨之间拉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公里的空隙。”
塞利伊莎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恰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两天的行军差距。”她说。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马夫,大步走向设在农庄里的临时指挥部。那座废弃的农庄是石头砌成的,外墙上布满了弹孔。院子里架起了几盏煤气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在碎石地面上不断变形。
指挥部里已经聚齐了各军团的高级参谋,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房间正中央,沙盘上细致地标示出马恩河谷的每一条等高线、每一个村庄、每一片树林。塞利伊莎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很久。
房间里的煤气灯嗤嗤地响着,偶尔有飞蛾扑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没有人敢说话。十几名将军和参谋站在沙盘四周,目光都聚集在那个二十四岁的女人身上。她的影子落在沙盘上,像一只巨大的鸟覆盖了整个河谷。
她拿起指挥棒,点向沙盘上的凡尔登。
“普鲁士人太自信了。毛奇分兵两路,施泰因梅茨从南,弗里德里希·卡尔从东,两路夹击凡尔登,突破后合兵一处,沿马恩河谷直取巴黎。计划很漂亮,拿破仑一世当年也是这么打的。”
指挥棒从凡尔登向东划去,“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施泰因梅茨推进太快,弗里德里希·卡尔推进太慢,两路之间有一个三十公里的空隙。这个空隙,就是普鲁士人的死穴。”
指挥棒重重地敲在河谷中央的古河道位置上。
“我们不守凡尔登。凡尔登是一座诱饵,让弗里德里希·卡尔在那里慢慢啃城墙。我们的目标是施泰因梅茨。吃掉他的八万人,然后转身对付亲王。十八万对二十一万,兵力劣势?不。在马恩河谷,我们将以十八万对八万,然后再以十八万对十三万!优势在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那些脸在煤气灯下明暗交错,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布满征尘,有的还带着巴黎的油光。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普鲁士人想打一场会战。那就给他们一场会战!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
勒米埃摊开记录本,鹅毛笔蘸好了墨水。塞利伊莎开始一个一个军团地部署,每一条进攻路线、每一个发起时间、每一支炮兵阵地的坐标,全部精确到小时和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麦克马洪元帅从沙盘左侧向前走了一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绷带。他的左翼军团五万人,是从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撤下来的守军。这些人在围城中被围了几个月,缺衣少食,弹药匮乏,每天都要承受普鲁士人的炮击。他们疲惫,他们有损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至少瘦了二十斤。但他们活下来了。在最残酷的围城战中活下来了。现在他们站在这间弥漫着煤气味的农庄里,等待新的命令。
“你的任务有两个。”塞利伊莎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在南翼丘陵构筑防御阵地,让施泰因梅茨以为你是我们的主力。他要来打你,你就让他打。你要像一个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让普鲁士人以为整个法军都在南翼死守。第二,等施泰因梅茨的主力被调走之后,你的军团要从南翼向北压,吃掉南翼的普军牵制部队,然后北上加入围歼。”
麦克马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懂。他太懂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陛下,我的士兵们已经从斯特拉斯堡一路退到了这里。他们退够了。”
塞利伊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安慰,是某种更硬、更沉的东西。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他们不会再退了。”
勒伯夫将军站在沙盘另一侧,和麦克马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红光满面,军装笔挺,每一个纽扣都擦得锃亮。他的右翼军团五万人全部来自巴黎的预备队,没有经历过围城,没有挨过饿,没有在泥泞和血水里打过滚。他们是整个法军中士气最高昂、装备最精良的部队。
塞利伊莎转向他,指挥棒指向沙盘北面那片用绿色绒布做成的树林模型。“勒伯夫,你的军团必须在午后抵达北侧森林指定位置。晚一个小时,整个计划失败。没有借口,没有理由。你必须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勒伯夫盯着那片森林模型看了几秒钟,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他的声音太大了,在安静的农庄里像一声炸雷,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偷笑,但塞利伊莎没有笑。她转身面向沙盘中央那片标示着古河道的高地。
一个年轻的军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不过三十出头,军装上还有昨天前哨战留下的泥渍,靴子上沾满了干透的泥土——他是直接从阵地上被叫过来的,甚至没有时间擦一擦靴子。他的营级指挥官军衔在满屋子的将星中显得微不足道,但他的背挺得笔直。贝莱中校,中央军团第三步兵团团长。
“你的部队有多少人?”
“报告陛下,第三步兵团满编三千二百人,加上配属的炮兵连和工兵连,总共三千八百人。昨天的前哨战损失了大约两百人,现在实有三千六百人左右。”
“我再给你补充四千四百人。”塞利伊莎说,“从中央军团各部抽调,凑足八千人。你指挥这八千人,驻守圣普里瓦。”
贝莱愣住了。不只是他,房间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圣普里瓦。北翼森林边缘那个只有三百户人家的小村庄。在沙盘上,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方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那是整个普军主攻方向的正面。施泰因梅茨的八万人一旦决定从北翼突破,圣普里瓦就是第一块被碾碎的石头。八千人,面对八万人。
贝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是一名职业军人,从桑布尔军校毕业后在非洲打了七年仗,赶回国后又赶上了这场战争。他见过太多溃败、太多撤退、太多“战略转移”。现在皇帝告诉他:你守住那里,不许退。他看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灰色方块,又看了看塞利伊莎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圣普里瓦是整场战役的轴心。”塞利伊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贝莱的心里,“你多守住一个小时,我就能多包围一万个普鲁士人。你需要多少时间?我需要你守住三十六个小时。你能做到吗?”
贝莱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挺得笔直。他想起自己的第三步兵团,想起那些从非洲就跟着他的老兵,想起那些在斯特拉斯堡城下被打散的兄弟。他想起第三步兵团从来没有丢过一面军旗。他说:“陛下,第三步兵团从开战以来还没有丢过一面军旗。”
塞利伊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奖赏的点头,那是一个“我知道了”的点头。她转过身去,面对沙盘西侧那片标注为“总预备队”的区域。
拉·图尔·多弗涅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是法军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意大利战争和阿尔及利亚殖民战争,打过的仗比在场大多数人的年龄都多。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他的身材依然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总预备队共计两万人,全部是新编预备役——入伍最长的不过三个月,最短的还不到六个星期。训练有素吗?勉强算是。见过血吗?没有。但他们以逸待劳。当麦克马洪的老兵们在围城中忍饥挨饿的时候,当勒伯夫的精锐们在巴黎城外反复操练的时候,当贝莱的八千人在圣普里瓦的废墟中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这两万个年轻人一直在后方待命。他们吃得饱,睡得足,弹药充足,士气旺盛。他们像两万把刚刚开过刃的刀,只等着出鞘的那一刻。
“你的总预备队是新兵。”塞利伊莎看着拉·图尔·多弗涅的眼睛,“但新兵有新兵的优势。他们没有经历过溃败,不知道撤退是什么滋味。他们跑得动,追得上。等普鲁士人精疲力尽的时候,你们就是最后那把刀。”
老将军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陛下,我的士兵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塞利伊莎最后面对在场的所有人,指挥棒点在沙盘的正中央,划了一个圈。“这是一个陷阱。诱饵是麦克马洪的五万老兵,钉子是贝莱的八千人,铁锤是我亲率的六万人,铁砧是勒伯夫的五万人。普鲁士人会走进这个陷阱,然后我们会关上大门。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去执行。”
将军们鱼贯而出,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指挥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气灯嗤嗤的声响和远处隐约可闻的炮声——那是凡尔登方向,普鲁士人的攻城炮正在夜以继日地轰击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要塞。塞利伊莎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夜风裹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东方的天际那片暗红色的光晕比刚才更大了些,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那座城市真的在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