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地契战争
西迪·穆罕默德离开阿尔及尔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就传到了本·阿卜杜勒的耳朵里。
“走了?”
“走了。一个人走的。皇帝没有送他。”
本·阿卜杜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阿特拉斯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瘦。
“马赫迪呢?”
“在君士坦丁。人已经找好了,等您的命令。”
“让他动手。”
布萨达的冬天,天黑得早。
西迪·穆罕默德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黄昏。他在阿尔及尔只待了一天一夜,来回的路上花了十天。他的白马瘦了一圈,马蹄铁磨薄了,走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像敲骨头一样的声响。
村口的老橡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长袍,头上裹着一条褪色的头巾,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发红。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橄榄木拐杖,拐杖的下端已经磨秃了,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西迪·穆罕默德勒住马,看着那个人。
他认出了他,是优素福,阿尔及尔城里那个给法国人当向导的当地人。几年前他见过他一次,是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上。优素福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在看所有人。
“优素福。”西迪·穆罕默德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仆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优素福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过来,在西迪·穆罕默德面前站定。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用法语写的,但下面用阿拉伯语标注了一行小字。
“这是皇帝塞利伊莎陛下手下的人让我送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西迪·穆罕默德接过纸条,展开。他的目光扫过那行法语,然后落在下面的阿拉伯语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渐渐展开,然后又皱起来。他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他什么时候让你送来的?”
“三天前。他让我骑马,不要停。他说,晚一天,就来不及了。”
西迪·穆罕默德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过身,看着村子。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看见他,跑了过来,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喊着什么。他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没有笑。
“优素福,你跟我来。”
西迪·穆罕默德的院子在村子最深处。无花果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树下的地毯被风吹得卷起了角,坐垫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一个年轻人在院子门口站着,看见西迪·穆罕默德,快步迎上来,脸色发白。
“长老,出事了。”
西迪·穆罕默德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院子,在无花果树下坐下。他拿起一个坐垫,垫在腰后,然后看着那个年轻人。
“说。”
年轻人的嘴唇在发抖。
“三天前,马赫迪的人来了。他们找了阿卜杜拉!就是东边那个一直想要更多地的阿卜杜拉!给了他钱,给了他枪,还给了他一份地契!地契上写着阿卜杜拉现在名下有三十公顷土地,而且是从村东头到干河沟那一整片。那片地是部落公地,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放过羊。”
西迪·穆罕默德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卜杜拉拿着地契去了干河沟,把正在那里放羊的优素福的侄子赶走了。优素福的侄子不肯走,阿卜杜拉开了枪。没打死人,打伤了羊。三只羊,一只死了,两只瘸了。优素福的哥哥去找阿卜杜拉理论,阿卜杜拉说:‘这地是我的,地契上写着。你有地契吗?没有就滚。’”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西迪·穆罕默德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片干河沟。春天的时候,河沟里有水,两岸会长出青草,村里的孩子们会在那里放羊。他小时候也在那里放过羊。他还记得那片草的香味,他记得自己躺在河沟的斜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天上的云从阿特拉斯山脉的方向飘过来,飘过他的头顶,飘向撒哈拉。
他睁开眼睛。
“阿卜杜拉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拿着枪,不敢出来。他说,他不怕长老,他有地契。地契是本·阿卜杜勒的人给他的。本·阿卜杜勒说了,谁有地契,谁就有地。长老管不了。”
西迪·穆罕默德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看着村子的方向。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些土坯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远处,干河沟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吠。那是优素福的哥哥家的狗,他认得那声音。
“优素福。”
优素福拄着拐杖走过来。
“长老。”
“你腿不好,为什么要亲自来送信?”
优素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弹片削断的腿。裤腿从膝盖处打了个结,垂在下面,在风中轻轻晃动。
“长老,让我送信的德·蒙蒂尼先生说这封信很重要。他说如果送不到就会有很多人死。我认识路,也认识人。所以我来了。”
西迪·穆罕默德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无花果树,几片干枯的叶子落下来,落在优素福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拐杖上。
“你进去喝杯茶,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干河沟。”
优素福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他的背影在暮色中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里骑着一匹灰色的阿拉伯马,从君士坦丁的方向来。
他的马高大俊美,皮毛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马鞍是上好的皮革,镶着银色的装饰。他的白色长袍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污渍,腰间挎着一把镶银的弯刀。他骑马走过干河沟的时候,太阳刚从阿特拉斯山脉的后面升起来,把整条河沟照成一片金红。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骑马的随从,都穿着深色的长袍,扛着崭新的步枪。马队走过干河沟的时候,河沟里那些正在找草的羊被惊散了,四散奔逃,牧羊人在后面追,喊着什么。阿里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河沟对岸的那片空地上。
那里,优素福的哥哥和几个村民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看着阿卜杜拉的房子。
阿卜杜拉的房子在河沟的东边,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四周没有围墙,只有几棵枯死的橄榄树。房子的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冒烟。阿里勒住马,看着那栋房子。
“阿卜杜拉!”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阿里又喊了一声。
阿卜杜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瘦削的、满是胡茬的脸。那张脸上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在牌桌上押了全部身家的人,在骰子落地之前,眼睛里那种又亮又暗的光。
“阿里大人。”阿卜杜拉的声音在发抖。
阿里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向那栋房子。他的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阿卜杜拉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杆步枪,枪口朝着地面。他的身后,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阿里。
阿里看了看那杆步枪,又看了看阿卜杜拉。
“枪放下。我不是来抢你的地的。”
阿卜杜拉没有动。
“枪放下。”阿里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
阿卜杜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地把枪放在地上。他的手指松开枪管的时候,指节发白,像掰开一只紧紧攥着的手。
阿里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阿卜杜拉。
“本·阿卜杜勒大人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是第一个拿到地契的人。你是英雄。”
阿卜杜拉低着头,没有说话。
“英雄不能躲在房子里。英雄要站出去,让所有人看见谁有地契谁就有地。你出去,站在门口,让河沟对面那些人看看你的地契。让他们知道,这片地现在是谁的。”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着阿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勇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该往后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空荡荡的光。
“阿里大人,他们……他们有锄头。还有木棍。还有……”
“还有什么?”阿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有刀吗?有枪吗?有本·阿卜杜勒大人撑腰吗?他们没有。你怕什么?”
阿卜杜拉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
“我……我出去。”
阿里站起来,拍了拍阿卜杜拉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在阿卜杜拉瘦削的肩膀上,像一块石头落在沙土地上。
“这就对了。”
他转身走出房子,站在门口,面对着河沟对岸那些拿着锄头和木棍的村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长袍照得发亮,把他腰间的弯刀照得刺眼。他抬起手,朝河沟对岸挥了挥。
“过来!”他喊道。“阿卜杜拉大人有话跟你们说!”
河沟对岸,优素福的哥哥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锄头。他的眼睛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他的身后,几个村民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但没有人动。
阿卜杜拉从房子里走出来,站在阿里身边。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举过头顶。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边角翘起来,像一只快要飞走的鸟。
“这地……这地是我的。”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地契上写着。你们……你们不能……”
河沟对岸,优素福的哥哥忽然冲了过来。
他冲进干涸的河沟,踩过那些碎石和枯草,爬上了对面的河岸。他的锄头举过头顶,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铁光。阿里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冲过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扭曲的、几乎认不出是人脸的表情。
阿里的随从们举起了枪。
枪声在干河沟的上空炸开,惊起了几只停在枯树上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阿特拉斯山脉的方向飞走了。
优素福的哥哥倒在地上。
锄头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锄刃插进泥土里,木柄还在微微颤动。他的腿上中了一枪,血从裤腿的破洞里涌出来,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想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河岸上的阿里。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还透露着不肯服输的坚定。
“看见了吗?”阿里说。“有地契,有枪,有人撑腰。地就是你的。谁想来抢.....就让他躺下。”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灰色的阿拉伯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落下来。他调转马头,朝君士坦丁的方向驰去。二十多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在干河沟里回荡,像一阵闷雷。
河沟对岸,几个村民跑过来,把优素福的哥哥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腿还在流血,血滴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就被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优素福的哥哥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眼睛盯着阿里远去的方向,盯着那片扬起的尘土,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的影子。
西迪·穆罕默德到干河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把整条河沟晒得像一口烧干的锅。地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痕迹。优素福的哥哥躺在河岸上,腿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优素福拄着拐杖,站在他哥哥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拐杖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坑的边缘有他的手指印。
西迪·穆罕默德蹲下来,看着优素福哥哥腿上的伤口。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没伤到骨头,但打穿了一条血管。血止住了,但那条腿废了一半。以后走路会瘸。
“谁开的枪?”
“阿里的人。”优素福说。
“阿里他人呢?”
“走了。回去了。他说,有地契,有枪,有人撑腰,地就是你的。谁想来抢,就让他躺下。”
西迪·穆罕默德站起来。他看着河沟对岸阿卜杜拉的房子。那栋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那里,门窗紧闭,烟囱里没有冒烟。门口的地上,有一张被风吹皱的纸。纸在风中轻轻翻动,边角翘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阿卜杜拉呢?”
“在房子里。不敢出来。”
西迪·穆罕默德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他身后的村民。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镰刀。有的人脸上有愤怒,有的人脸上有恐惧。
“你们回去。”他说。
没有人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但更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村民们慢慢地散开了。有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然后继续走。有人把锄头扛在肩上,低着头,走得很快。有人把木棍扔在地上,空着手走了。
优素福没有走。他拄着拐杖,站在他哥哥身边,看着西迪·穆罕默德。
“长老,阿里还会来的。本·阿卜杜勒还会来的。他们不是要阿卜杜拉的地,他们是要所有人的地。阿卜杜拉只是第一块石头。石头扔进水里,水会动。水一动,鱼就慌了。鱼一慌,就好抓了。”
西迪·穆罕默德看着他。这个拄着拐杖的、在阿尔及尔城里给法国人当向导的、腿被普鲁士人的炮弹炸断的人。他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愤怒下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优素福,你恨法国人吗?”
优素福沉默了片刻。风吹过干河沟,卷起一阵尘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看着阿特拉斯山脉的方向。山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纯净而遥远。
“长老,我不恨法国人。我也不恨普鲁士人。我恨战争。战争让我哥哥躺在地上。战争让我在阿尔及尔城里拄着拐杖给法国人带路,换一口饭吃。我恨战争。但战争不会因为我的恨就停下来。”
“所以我不恨了。我活着。活着就够了。”
西迪·穆罕默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阿卜杜拉的房子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走到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阿卜杜拉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西迪·穆罕默德在他面前蹲下来。
“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没有抬头。
“阿卜杜拉。”西迪·穆罕默德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
阿卜杜拉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长老,我……我不是……”
“我知道。”西迪·穆罕默德打断了他。“你不是坏人。你只是饿怕了。”
阿卜杜拉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西迪·穆罕默德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河沟对岸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土地。那片地从他爷爷的爷爷的时候就是部落公地,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放过羊,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挖过野菜。现在,这片地有了主人。一个拿着枪、骑着马、穿着白色长袍的主人。一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主人。
“阿卜杜拉,地契给我。”
阿卜杜拉愣了一下。
“长老……”
“给我。本·阿卜杜勒给你的地契,是假的。法国皇帝不认。法国皇帝只认她发的地契。她还没发。所以她发之前,这片地还是部落公地。你把地契给我,我替你烧了。本·阿卜杜勒问起来,你就说西迪·穆罕默德拿走了。让他来找我。”
阿卜杜拉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那张被风吹皱的纸。纸上有土,有血,还有他的眼泪留下的湿痕。他把纸递给西迪·穆罕默德,手在发抖。
西迪·穆罕默德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怀里。
“阿卜杜拉,你跟我回去。住在我家。等这件事了了,你再回来。”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看了一眼那几棵枯死的橄榄树,看了一眼那扇被他的女人和孩子关上的门。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西迪·穆罕默德,走出了院子。
干河沟里,优素福的哥哥已经被人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夕阳中像一块锈迹。优素福拄着拐杖,站在河岸上,看着西迪·穆罕默德和阿卜杜拉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优素福。”西迪·穆罕默德在他面前站定。
“长老。”
“你回阿尔及尔。告诉德·蒙蒂尼,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本·阿卜杜勒动手了。马赫迪动手了。阿里也来了。刀已经出鞘了。如果法国皇帝的地契不能比本·阿卜杜勒的枪快,这片土地上的血,会比干河沟的沙子还多。”
优素福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尔及尔的傍晚,海风从港口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渔船上的煤烟味。总督府的院子里,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德·蒙蒂尼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布萨达送来的信。信是优素福写的。
“德·蒙蒂尼先生:本·阿卜杜勒动手了。马赫迪的人来了,阿里的人也来了。他们给了阿卜杜拉地契,让他占了干河沟的公地。优素福的哥哥被打伤了。西迪·穆罕默德说,如果皇帝的地契不能比本·阿卜杜勒的枪快,这片土地上的血,会比干河沟的沙子还多。优素福。”
德·蒙蒂尼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看着港口的方向,看着那些停泊在码头上的法国军舰,看着那些在军舰上走动的、穿着深蓝色军装的水兵。军舰的炮口指向大海,指向那些看不见的、但知道存在的敌人。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致海军与殖民部夏斯卢·洛巴部长:”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阿卜杜勒已在布萨达地区动手。马赫迪、阿里等人参与。他们以伪造地契强占部落公地,开枪伤人。西迪·穆罕默德正在控制局势,但局势正在恶化。如果陛下不能尽快在米提贾平原启动试点,本·阿卜杜勒的支持者会越来越多。地契的战争已经开始。枪比纸快的时候,纸就是废纸。”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海军与殖民部的徽章——一艘扬帆的战舰,乘风破浪。
他把信封交给门口的传令兵。
“用最快的船,送到马赛。再从马赛用专列,送到巴黎。不要经过阿尔及尔的总督府,直接送海军与殖民部。”
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德·蒙蒂尼一个人站在窗前。海风还在吹,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有去理。他望着港口的方向,望着那些军舰上的灯火,望着那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他不知道那些光能不能照亮布萨达。
但他知道,如果不尽快亮起来,布萨达会陷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