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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51章 是你们要作死的0%

第151章 是你们要作死的

巴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御书房的窗户关得很紧,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夏斯卢·洛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领口绣着金色的月桂纹饰,肩章上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抖掉的雪花。他的靴子上有泥,从马赛到巴黎的火车坐了十四个小时,又从火车站一路赶到杜伊勒里宫,中间没有停下来换过鞋。

他在书桌前站定,他看着这位年轻却似乎已经震怒的女皇,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显然,塞利伊莎早在他抵达巴黎之前便已经收到了消息。

但夏斯卢·洛巴仍然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他在阿尔及利亚待了十一年,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开头。每一次都是这样开始的。先是一个小冲突,一次开枪,一个受伤的人,然后冲突扩大,更多的人拿起枪,更多的人倒下,然后法国政府派兵镇压,镇压完了,一切回到原点,等着下一次冲突。他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他以为西迪·穆罕默德点头了,事情就会顺利。他错了。本·阿卜杜勒的刀比西迪·穆罕默德的话快。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看开了,是看透了。

“侯爵,朕已下定决心要彻底废了阿迦制度。”

夏斯卢·洛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塞利伊莎没有等他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阿尔及利亚的地图前。她的手指按在地中海沿岸那条狭长的平原上,然后慢慢向南移动,划过阿特拉斯山脉,划过撒哈拉沙漠的边缘,停在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注的区域上。

“阿迦不是法国的制度。阿迦是土耳其人留下的。法国来了之后没有废掉他们,不是因为不能废,是因为不想费事。找他们收税比直接管老百姓省事,让他们征兵比自己去村子里抓人省事。省事,但省出事来了。本·阿卜杜勒手里有近千条枪,马赫迪手里也有,阿里手里也有!他们用法国给他们的权力,养自己的兵,占自己的地,杀自己的人。然后告诉老百姓这是法国人的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夏斯卢·洛巴,目光锐利。

“朕不背这个锅。”

夏斯卢·洛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转。废掉阿迦制度不是发一道命令就能办到的事。阿迦在阿尔及利亚扎根了上百年,他们的权力不是法国人给的,是土地给的,是枪给的。法国人来了,他们还在。法国人走了,他们可能还会在。废掉阿迦制度就等于在阿尔及利亚的心脏上捅一刀。这一刀捅下去,血会喷出来。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不反对废阿迦。臣只问一个问题:废了阿迦之后,谁来管那些部落?谁来收税?谁来征兵?谁来在发生纠纷的时候当法官?谁来在旱灾的时候分粮食?阿迦不是好东西,但没有阿迦,那片土地会更乱。”

塞利伊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得像心跳。

“侯爵,朕不是要明天就把所有阿迦都废了。朕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废了自己。”

夏斯卢·洛巴的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什么意思?”

塞利伊莎从桌上拿起那份德·蒙蒂尼的信,翻开,指着他画了红线的那几行字。

“本·阿卜杜勒在干河沟做的事,不是法国人让他做的。是他自己干的。他用假地契占了部落公地,开枪打伤了人。这不是法国政府的政策,这是他的私人行为。如果朕现在宣布法国政府不承认本·阿卜杜勒的地契,不承认任何阿迦以私人名义侵占的土地,不承认阿迦有权利对部落民众私自征税、征兵、处罚......你说,部落里的人会站在谁那边?”

夏斯卢·洛巴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在想那些他待了十一年的村庄,那些他认识的部落长老、普通农民、放羊的孩子。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法国皇帝派来的人告诉他们你们不需要再听阿迦的话了,你们的土地是你们自己的,你们的羊是你们自己的,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他们会怎么反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会犹豫。犹豫就够了。犹豫意味着阿迦的刀不再那么快,意味着法国政府的法令不再只是一张废纸,意味着那片土地上的天平开始倾斜。

“陛下,光说不做不行。说了不做,比不说还糟。”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所以朕要做两件事。一件在西迪·穆罕默德手里,一件在朕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的另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夏斯卢·洛巴面前。那是她昨天夜里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夏斯卢·洛巴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页写的是宗教层面的事。

“西迪·穆罕默德以宗教领袖身份发布法特瓦(宗教裁决),宣布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等人的行为与穆斯林共同体为敌,破坏乌玛团结。法特瓦在阿尔及利亚内陆的影响力比法国政府的任何法令都大。阿迦可以不怕法国人的枪,但他们怕真主。西迪·穆罕默德的话,就是真主的话。不听他的话,就是背叛真主。背叛真主的人,在部落里待不下去。”

夏斯卢·洛巴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法特瓦。他想起了在阿尔及利亚的那些年,那些部落长老聚在清真寺里,听阿訇念一段经文,然后站起来,握手,拥抱,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那不是法律,但比法律管用。那不是军队,但比军队快。宗教的力量,在这片土地上,比任何东西都大。

第二页写的是政治层面的事。

“法国政府正式宣布废除阿迦的代管权。阿迦不是法国政府的雇员,不是阿尔及利亚的官员,不是任何人的主人。他们是法国政府在阿尔及利亚的合作伙伴,但不是不可替代的。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等人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作伙伴的底线。法国政府即刻起将不承认他们的地契,不承认他们的征税权,不承认他们的征兵权。他们是叛乱头目,而不再是阿迦。”

夏斯卢·洛巴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废除代管权”

这五个字写出来只用了几秒钟,但要做到了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是因为阿迦不会自己走。他们会反抗,会用刀反抗,用枪反抗,用一切他们能用的东西反抗。但如果西迪·穆罕默德的法特瓦先到了,如果部落里的人先听到了“阿迦的行为与真主为敌”这句话,阿迦的反抗就失去了根基。没有部落民众的支持,阿迦就是几百个拿着枪的人,而不是几百个握着权力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西迪·穆罕默德会同意吗?”

塞利伊莎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细细碎碎的雪。雪花在煤气灯的光中飘着,像无数只小小的、白色的飞蛾,扑向那团昏黄的光,然后被热气卷走,消失在黑暗里。

“他会同意的。不是因为朕,是因为本·阿卜杜勒在他的地盘上开了枪。打伤的是优素福的哥哥,但丢的是西迪·穆罕默德的脸。一个部落长老如果连自己地盘上的公地都保不住,连自己部落的人都护不了,他还当什么长老?他需要朕,就像朕需要他。他要保住他的脸面,朕要拔掉本·阿卜杜勒的牙。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但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夏斯卢·洛巴。

“侯爵,朕需要你去做三件事。”

夏斯卢·洛巴立正。

“陛下请说。”

“第一,给德·蒙蒂尼发电报。让他去见西迪·穆罕默德,把法特瓦的事跟他谈。不是求他,是跟他商量。法特瓦的内容朕不干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只要一件事法!特瓦里必须点明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夏斯卢·洛巴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第二,起草一份法令。废除阿迦代管权。不是废除所有阿迦,是废除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这三个人的代管权。其他人,先不动。一个一个来。刀要一把一把地收,不能一把抓。”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写。不是法令,是一封给阿尔及利亚人民的信。

“致阿尔及利亚人民:

朕,塞利伊莎·德·波拿巴,以法兰西的剑与真主的真理,站在这片土地上说话。

朕知道你们饿。朕知道你们冷。朕知道你们的田被占了,羊被抢了,儿子被拉去当兵,死在朕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沙沟里。

这些事,不是阿迦告诉朕的。是朕自己看见的。

朕在卡斯巴老城的巷口,看见包税人扇一个女人的脸。朕在干河沟边,看见假地契扔在地上,农民跪在那里。朕在布萨达的刺丛旁,看见一个牧羊人的腿被打穿了,血干了,没有人管。

朕看见了。

所以朕不会假装没看见。从今天起,你们的地——是你们的。不是阿迦的,不是包税人的,不是任何人的。就是你们的!

朕会亲手把地契发到你们手里。上面写你们的名字,盖法兰西的鹰徽。

谁想拿走你们的地,谁就是在跟朕宣战。

朕在凡尔登没有放过普鲁士人,在马恩河谷没有放过普鲁士人。

在阿尔及利亚,朕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朕不跟你们谈恩赐,朕只跟你们谈公道。公道到了,谁挡着,朕就碾碎谁。”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信纸上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

她把信封递给夏斯卢·洛巴。

“这封信给翻译成阿拉伯语,在阿尔及利亚全境张贴。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集市,每一个清真寺门口,都要贴。让每一个阿尔及利亚人都知道,朕说的话,不是空话。”

夏斯卢·洛巴接过信,深深鞠了一躬。他转身要走。

“侯爵。”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一道淡粉色的、从马恩河谷带回来的伤疤。那道伤疤在烛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夏斯卢·洛巴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本·阿卜杜勒不是傻子。他知道朕会动手。他会在朕动手之前,先动手。告诉拉·图尔·多弗涅,把阿尔及利亚的驻军提高到最高战备。不是等他们打过来再还手,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让他们知道动手就是死。”

夏斯卢·洛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低下头,看着那张阿尔及利亚的地图。她的手指按在地中海沿岸那条狭长的平原上,然后慢慢向南移动,划过阿特拉斯山脉,划过撒哈拉沙漠的边缘,停在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注的区域上。那片空白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个法兰西。她不知道那片空白下面藏着什么。也许有矿藏,也许有绿洲,也许有她从未见过的、从未想过的、从未相信过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她收回手,把那封写给阿尔及利亚人民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纸上,钉在她的心里。她把这封信折好,放回口袋里,贴着心脏。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巴黎的屋顶在雪中变成了白色,远处的塞纳河在雪中变成了灰色。煤气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柔和了,不再刺眼,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那股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直渗到脑子里。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阿尔及尔。看见了那些贴在清真寺门口的告示,看见了那些围在告示前面、用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的人。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没有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眼睛里,不再只有黑暗了。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每隔几步才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从御书房到寝宫,她走了四百多步。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很慢。

星期五的主麻日,法特瓦照常宣布了。

布萨达的清真寺没有穹顶,没有宣礼塔,只在朝南的墙上开了一个拱形的凹槽,指示麦加的方向。样子看着十分简陋,可如今的院子里却挤满了人,男人的白色长袍和女人的彩色头巾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褪了色的画。

孩子们挤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脚趾缝里塞满了泥。老人们坐在最前面,靠着墙根,膝盖上搭着毯子,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站在凹槽前面的身影。

西迪·穆罕默德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戴头巾,灰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淡的光。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剑,没有权杖,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物件。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带领信徒做礼拜的阿訇。但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真主在《古兰经》中说:信士们皆为兄弟。你们当在兄弟之间调解。你们当敬畏真主,以便蒙主的怜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脸。

“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他们的行为已经违背了真主的命令。他们用假地契侵占公地,开枪打伤信士,分裂乌玛的团结。他们不是在维护穆斯林的利益,是在损害穆斯林的利益。他们不是在保护信士的尊严,是在践踏信士的尊严。他们与穆斯林共同体为敌,破坏乌玛的团结。每一个信士,都不应追随他们,不应服从他们,不应为他们提供任何帮助。”

院子里一片寂静。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打在那些沉默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孩子们挤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凹槽前面的白色身影。

西迪·穆罕默德念完了法特瓦,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面向凹槽,开始礼拜。他身后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消息从布萨达出发,沿着商道向南、向北、向东、向西传播。不是通过电报,不是通过信件,是通过那些在沙漠和山区间穿行的商队、那些在集市上交换消息的商人、那些在清真寺里做完礼拜后聚在一起闲聊的老人。

传到君士坦丁的时候,本·阿卜杜勒正在吃午饭。他放下手里的羊腿,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油,看着那个从布萨达跑了一整天、马都快累死了的信使。信使的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说了什么?”

信使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很干的唾沫。

“他说……本·阿卜杜勒、马赫迪、阿里与穆斯林共同体为敌。信士不应追随他们,不应服从他们。”

本·阿卜杜勒把羊腿扔回盘子里,油溅出来,溅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微微眯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马赫迪坐在他对面,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个西迪·穆罕默德,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他念几句话,我的兵就会跑?我的兵拿的是我的钱,不是他的钱。”

本·阿卜杜勒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盘羊腿上,落在那片被油洇湿的桌布上,落在自己那只沾满油渍的手上。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意。

“马赫迪,你的兵,有多少人是布萨达的?”

马赫迪愣了一下。

“大概……二十几个。”

“他们的家人呢?”

马赫迪没有说话。

本·阿卜杜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君士坦丁的街道上,人群正在散去。那些人刚刚从清真寺里出来,有的人手里还攥着念珠,有的人脸上还带着礼拜后的安详。他们经过他的土堡时,有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然后加快了脚步。

“西迪·穆罕默德的话,他们信了。不是全信,是信了一部分。信了‘本·阿卜杜勒与穆斯林为敌’那一部分。这一部分就够了。他们不会拿起枪反对我,但他们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听我的话了。征税的时候,他们会说真主不让交。征兵的时候,他们会说真主不让去。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会去,但去了之后呢?他们会跑。跑回村里,告诉所有人本·阿卜杜勒不是阿迦,是叛徒。”

他转过身,看着马赫迪。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着。

“马赫迪,你的刀还在。但以我来看,恐怕你的刀是砍不动了。”

与此同时,阿尔及尔。

优素福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面看到了那张告示。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烤饼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混着尘土和香料的味道。优素福拄着拐杖,站在摊子前面,等着他的两个烤饼。

告示贴在棚子的柱子上,用法语和阿拉伯语两种文字写成,纸张很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一个年轻人站在告示前面,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周围的人听。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很多,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旁边的人推开,挤到最前面。

“阿尔及利亚的人民,法兰西的皇帝对你们说——朕知道你们饿。朕知道你们冷。朕知道你们的土地被拿走,你们的羊被抢走,你们的儿子被拉去当兵,死在朕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念到这里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惊呼,是那种一个人在听到一件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说出来、但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又轻又涩的声音。

优素福的拐杖在沙土地上戳了一下。他的烤饼好了,卖烤饼的老人把两个饼叠在一起,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他。他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告示上,落在那行用法语写的、他看不太懂、但能从旁边人的翻译里听懂的每一个字上。

“朕在卡斯巴老城看见了一个被包税人欺负的女人,朕在干河沟看见了被假地契夺走土地的农民,朕在布萨达看见了被枪打伤的牧羊人。朕看见了。朕不会假装没看见。”

念到这里的时候,念告示的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在念一段他念了很多遍、但每一次念到某几个字的时候,喉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收紧的那种抖。

优素福接过烤饼,拄着拐杖,退到人群的边缘。他靠在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墙上,把烤饼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裤腿从膝盖处打了个结,垂在下面,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没有吃烤饼。

卖烤饼的老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又缩回去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孩子手里攥着一小块烤饼,啃得满脸都是渣。一个牵着驴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驴背上驮着两袋面粉,面粉袋子上落满了尘土。

优素福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告示的左上角斜照下来,把那些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目光在那行“朕看见了”上面停了一下。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四颗被擦亮的石子。

他低下头,掰了一块烤饼,塞进嘴里。饼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没有吐出来,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西迪·穆罕默德的法特瓦和张贴在阿尔及尔各处的告示,在同一天到达了米提贾平原。

米提贾平原在阿尔及尔以南约五十公里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这里已经有一些法国移民在种葡萄,也有一些当地农民在种小麦和大麦。法国移民的土地是用钱买的,当地农民的土地是祖辈传下来的。两种人,两种地,两种活法,在这片平原上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

但告示贴出来之后,日子就不一样了。

一个叫穆罕默德的当地农民,在告示贴出来的第二天,扛着锄头去了他种了二十年的那块地。那块地在村子的东边,靠近一条干涸的小河沟,大约五公顷,种的是大麦。大麦已经抽穗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绿色的、柔软的波浪。

他站在地头,把锄头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不是原件,是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抄得很认真。他对着那块地,念了一遍告示上的最后一段话。

“从今天起,你们的地是你们的。不是阿迦的,不是包税人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们的。朕会发地契给你们。地契上写着你们的名字,盖着法兰西帝国的印章。谁想拿走你们的地,就是在跟朕作对。朕不会放过他。”

念完之后,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土是褐色的,松软的,带着大麦根须的气息。他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光了,他还在攥着。

他的父亲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他的爷爷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的庄稼,他的爷爷的爷爷也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的庄稼。这片地从来没有地契。这片地从来不需要地契。这片地是他家的,因为他的家人在这片地上流过汗、流过血、流过泪。这片地是他家的,因为他的家人在这片地上出生,在这片地上死去,在这片地上埋葬。

但现在,他需要一张纸。一张写着他的名字、盖着法兰西帝国印章的纸。他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但他知道,有了这张纸,阿迦就不能把这片地拿走。有了这张纸,包税人就不能在这片地上随意征税。有了这张纸,他的儿子就不用担心,等他死了之后,这片地会被别人抢走。

他站起来,拿起锄头,走进那片大麦地里。锄头落下去,翻起一片褐色的土。大麦的根须被切断,白色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土一块一块地翻起来。

他的背被太阳晒得发烫,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发疼。他没有擦,只是眯起眼睛,继续锄。他锄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锄头柄浸得湿滑。

他停下来,直起腰,看着那片被他翻过的土地。土是褐色的,松软的,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大麦的秸秆倒在一边,堆成一小堆,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拄着锄头,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像着了火一样疼,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朝村子走去。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村民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他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说本·阿卜杜勒。说他的法特瓦,说他的地契,说他在干河沟开的那一枪。

“本·阿卜杜勒完了。”一个人说。

“不一定。他手里有枪。”另一个人说。

“枪有什么用?西迪·穆罕默德的话比枪快。皇帝陛下的兵比他的任何一名部下还要硬!”

穆罕默德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他扛着锄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村子,走进自己的院子。他把锄头靠在墙上,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他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递给他。他接过布,擦了擦脸,擦了擦手。布上沾了土,沾了汗,沾了血。他看了看那块布,把它叠好,放在水缸的沿上。

“地锄完了?”女人问。

“锄完了。”

“大麦呢?”

“倒了。等干了再收。”

女人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屋里,从灶台上端出一碗扁豆汤,放在桌上。汤是稀的,碗里飘着几片扁豆和一小块面饼。穆罕默德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用面饼把碗底擦了一遍,塞进嘴里。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铺在桌上。告示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他的汗浸得发软,有些字模糊了。但他的手指还能摸到那些字的痕迹,凸起的、凹下去的,像盲文。

“谁想拿走你们的地,就是在跟朕作对。朕不会放过他。”

他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告示折好,重新塞进怀里,贴着心脏。

优素福在三天后也听说了米提贾平原的消息。他拄着拐杖,从阿尔及尔的卡斯巴老城出发,沿着那条通往南方的土路,走了整整一天。路上遇见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着驴车的商人,偶尔有几个骑马的牧羊人。他拦下了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问他要了一碗水,喝完了,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米提贾平原。夕阳正在沉落,把整片平原染成一片金红。大麦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田里站着,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金色的、柔软的海洋。远处,几个农民还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土一块一块地翻起来。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个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优素福站在路边,拄着拐杖,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土是褐色的,松软的,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大麦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血一样的铁锈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大麦的香,泥土的腥,还有那种在阿尔及利亚的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人才能闻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农民从田里走出来。那个农民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光着脚,脚上全是泥。他的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干河沟的裂缝。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太阳照亮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劳作了一整天、看着自己翻过的土地时,眼睛里那种又亮又暗的光。

优素福认出他了。穆罕默德。米提贾平原第一个在地头念告示的人。

“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停下脚步,看着优素福。他的目光在优素福的拐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你。你在你的地头念了皇帝的信。”

穆罕默德没有否认。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看着优素福。

“你从哪儿来?”

“阿尔及尔。”

“走来的?”

“走来的。”

穆罕默德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来米提贾平原?”

优素福拄着拐杖,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石头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土地。

“我想看看皇帝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有人拿到了地契,是不是真的有人敢在地头念告示,是不是真的有人相信——这片地是自己的。”

穆罕默德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锄头放在脚边。

“我还没有拿到地契。但我不急。皇帝说了会发,就会发。她说了‘朕看见了’,她就真的看见了。她说了‘朕不会放过他’,她就真的不会放过他。我信她。”

优素福转过头,看着穆罕默德。夕阳的光落在穆罕默德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你为什么信她?”

穆罕默德想了想。

“因为她不需要信。她是皇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能让她说话算话。但她说了。她说了‘朕看见了’。她不需要说这句话。她说了。所以她说了别的,我也信。”

优素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地,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土块,看着那些被收割后堆成一堆的大麦秸秆。秸秆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低语的声音。

他想起阿尔及尔的那张告示。想起那行“朕看见了”。想起自己在烤饼摊前,读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的那种又热又涩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的断腿,想起梅斯的炮火,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人。他想起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现在他知道了。他活下来,是为了看见这一天。看见有人在阿尔及利亚的地头念皇帝的信,看见有人相信这片地是自己的,看见有人对着一张纸流下眼泪。

“穆罕默德。”

“嗯。”

“你的地契拿到了,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穆罕默德看着他。

“你想看地契?”

“我想看皇帝说的话,写在纸上,是什么样子。”

穆罕默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地契,是告示的抄件。纸已经皱了,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字模糊了。他把那张纸递给优素福。

优素福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洇开了,变成一团一团的墨迹。但他认得出那几行字。那几行他让卖烤饼的年轻人念给他听的、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的字。

“朕看见了。朕不会假装没看见。”

他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下。纸面是粗糙的,字迹是凸起的,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留下的、微微凹下去的痕迹。他摸着那些痕迹,像盲人在读一封盲文信。

“穆罕默德,这张纸,能不能送给我?”

穆罕默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拿去吧。我背下来了。”

优素福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脏。他站起来,拿起拐杖,看了穆罕默德一眼。

“谢谢。”

穆罕默德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谢皇帝。”

优素福拄着拐杖,沿着那条土路,向北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沉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拐杖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坑,坑的边缘有他的手指印。

穆罕默德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那片橄榄树林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土,指甲里嵌着黑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擦了擦,然后拿起锄头,扛在肩上,朝村子走去。

身后,那片被他翻过的土地在暮色中静静地躺着。土是褐色的,松软的,在最后一丝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大麦的秸秆堆在一边,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低语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朕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