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宣判死刑
阿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卡斯巴老城?”
“有一天,你在押送反抗的村民时,遇见了几个旅人。你把他们带去了你的营地,其中有一个跟你细致交谈过的银发女孩......”
优素福吞了口唾沫,看了眼刺眼的阳光,淡淡道:“她其实是法国皇帝塞利伊莎一世。”
阿里的脸色骤变。
“那个人.......”
“是皇帝?”
阿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白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你确定她……她是皇帝?”
“是的,她是。”
阿里慢慢蹲下来,蹲在井沿旁边,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在抽搐,但没有声音。优素福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骆驼刺的苦涩气息。
优素福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阿里的白马自己走到水井旁边,低下头,喝了一桶又一桶的水。
阿里终于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红了。
“带我走吧。”
优素福点了点头。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从马背上解下一根绳子,递给阿里。阿里接过绳子,看了看,把它绕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
从阿尔及尔到马赛的海路上,阿里一直很安静。
他被关在“普罗旺斯”号底舱的一个小隔间里,隔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每天送饭的水兵从小窗里把面包和水塞进来,然后把小窗关上。阿里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铁壁,听着头顶甲板上水兵们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重,很整齐,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更长。他没有办法计算时间,因为隔间里没有光。只有送饭的时候,小窗打开,才会透进来一束昏黄的、从走廊里的煤气灯借来的光。那光很短,很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亮一下,灭了,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他在这片黑暗中想了很多事。想他的马,想他的刀,想他的那些随从。他们有的跑了,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南方的某个绿洲里,也许在君士坦丁的监狱里,也许在干河沟的某片沙土地下。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都完了。
当然,他也完了。
火车从马赛到巴黎,行驶了整整一天。阿里被关在一个货运车厢里,车厢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印着“阿尔及利亚葡萄酒”的字样。他坐在木箱上,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系在车厢的铁环上。他的手被铁链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求饶。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最好的马刀,骑过最快的马,摸过最白的绸缎。现在,这双手被铁链锁着,指节发白,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列车驶进巴黎东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从塞纳河的方向涌来,把车站的玻璃穹顶染成了灰紫色。站台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宪兵和一个拄着拐杖、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站在站台的边缘,看着货运车厢的门被打开,看着铁链被解开,看着阿里被两个宪兵从车厢里拖出来。
阿里抬起头,看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他认出了他,是优素福。
“你也在。”
优素福没有回答。他看着阿里,看着他被铁链磨破的手腕,看着他脸上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光。
“阿里,走吧。皇帝陛下在等你。”
杜伊勒里宫的长廊里,阿里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动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但他的身体太沉了,宪兵的肩膀被他压得往下坠。长廊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法国皇帝的画像,从查理曼到拿破仑三世,一幅一幅的,像一排沉默的见证人。阿里从那些画像前面走过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地板是大理石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快要熄灭的火。
长廊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橡木门。门紧闭着,门上雕刻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鹰爪里抓着权杖和帝国宝球。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侍从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推开了门。
御书房很大。不,不是大,是空旷。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从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乌拉尔山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放着一盆铃兰,白色的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的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和站在旁边的杜兰德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阿里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在卡斯巴老城、站在一群旅人后面、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旅行装、头上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女人。
一切都太过熟悉了,仿佛他们的上一次相见就在昨天。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身份互换了。
当初是塞利伊莎在阿里的地盘,身边没几个卫兵。
而现在是阿里在塞利伊莎的帝国,巴黎上上下下几百万人都是她的子民。
他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被按下去的,是自己跪下去的。两个宪兵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阿里跪在大理石地板上,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但没有声音。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滴在大理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陛下……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和深深的悔恨。
“陛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是您……我真的不知道……”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她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穿着发黄长袍的、头发灰白的、浑身发抖的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着。
杜兰德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里,又看了一眼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陛下……求您……求您饶我一命……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给您带路……我给您牵马……我给您……”
“阿里。”塞利伊莎开口了。
他的声音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在卡斯巴老城他看着、但没有认出来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一天,你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吗?”
阿里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不记得了……”
“没有人敢闹事,谁想闹事,我就让他消失。消失了的人,就不会闹事。剩下的人,就会老老实实地交粮食,干活,活着。”
阿里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他的额头重新抵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哭声终于出来了,不是哭,是嚎,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陛下……求您……求您……”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里,你在干河沟开了枪。你打伤了一个牧羊人。他的腿废了,以后走路要拄拐杖。你的地契是假的。你占的地是部落公地,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放过羊。你带着二十几个随从,骑着马,扛着枪,在阿尔及利亚的内陆横行霸道。你以为你是主人。你以为没有人能管你。你以为法国皇帝只是一张纸,写几个字,贴在墙上,风一吹就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巴黎的夜色正在降临。塞纳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还没有建起来,只有荣军院的金色圆顶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纸不会掉。纸会一直在那里。你倒了,纸还在。本·阿卜杜勒倒了,纸还在。马赫迪倒了,纸还在。阿迦制度倒了,纸还在。纸上的字,朕写的,不会褪色。朕在凡尔登写的字不会褪色,朕在马恩河谷写的字不会褪色,朕在阿尔及利亚写的字也不会褪色。”
她转过身,看着阿里。
“你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颗子弹会飞到哪里?它打中了一个牧羊人的腿。那个牧羊人的腿废了。他以后走路要拄拐杖。他拄着拐杖,在阿尔及尔的街上走,在卡斯巴老城的巷子里走,在干河沟的沙土地上走。他每走一步,都在告诉所有人——阿迦的枪,打不死法兰西的皇帝。”
阿里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声声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断裂一样的呜咽。
杜兰德走上前,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塞利伊莎的桌上。那是阿里在阿尔及利亚的罪行清单,厚厚一叠,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地点、受害者的名字和事情的经过。塞利伊莎没有看。她早就看过了。
“阿里,朕承认你当时说的那句话没有错误。不过,你也将会是这句话的受害者了。只要朕把你们这些闹事的杀了,我倒要看看其他的阿迦还敢不敢反抗。”
“杜兰德,把他带下去。按照法兰西的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杜兰德微微躬身,转身对两个宪兵点了点头。宪兵上前,把阿里从地上拖起来。阿里的腿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宪兵的身上,像一件被脱下来的、空荡荡的衣服。他被拖向门口的时候,忽然挣扎着回过头,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我见过您……在卡斯巴……我见过您……您当时……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您是皇帝?”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回眸都没给他。
阿里被直接拖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那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她把手放在桌上,拿起那份阿里的罪行清单,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
“阿里·本·塔希尔,卡比利亚山区阿迦。罪名:伪造地契,强占公地,持枪伤人,组织非法武装,抗拒政府法令。”
她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给阿尔及利亚发报。告诉夏斯卢·洛巴,本·阿卜杜勒已经在押送途中,马赫迪已经被捕,阿里已经被处决。阿迦制度,从今天起在阿尔及利亚正式废除。从今天起,阿尔及利亚的每一个村庄,都要有法国政府任命的村长。村长不是阿迦,不是包税人,不是任何人的主人。他们是法兰西的公务员。他们的工作是发地契、收税、征兵、断案。做不好,撤职。做得好,升官。就这么办。”
杜兰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告诉西迪·穆罕默德,朕谢谢他。法特瓦写得很好。朕希望他继续写。不是为朕写,是为阿尔及利亚的人写。他们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他说的话,他们听。”
杜兰德写完,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优素福在门外。他想见陛下。”
塞利伊莎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优素福一步一步地走进御书房。他的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着,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长袍换了,不再是那件在阿尔及尔穿的发黄的旧袍子,是一件新的、深灰色的羊毛长袍。他的头巾也换了,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但他的拐杖还是那根,橄榄木的,下端磨秃了,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在书桌前站定,拄着拐杖,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腿,看着他那只攥着拐杖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深深的皱纹。
“优素福,你腿不好,为什么要亲自来?”
优素福低下头。
“陛下,我想来看看。看看那张纸,贴在墙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张纸上的字,是不是真的不会褪色。”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吗?”
优素福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干河沟底部的石头一样的平静。
“我看到了。陛下,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优素福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告示的抄件,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字模糊了。他的手指在那行“朕看见了”上面停了一下。
“陛下,我想留在巴黎。不是留在皇宫里,是留在巴黎。我想在巴黎的街上走一走,看看那些不用拄拐杖的人,是怎么走路的。我想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坐一坐,听听那些不用挨饿的人,是怎么说话的。我想在巴黎的教堂里站一站,看看那些不用害怕的人,是怎么祈祷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我想回阿尔及利亚。回卡斯巴老城。回干河沟。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皇帝说的话,是真的。纸上的字,不会褪色。朕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台上的铃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白色的花瓣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优素福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优素福那只攥着拐杖的、布满老茧的手。
“优素福,你在巴黎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想去哪里,朕让人带你去。你想吃什么,朕让人给你做。你想见谁,朕让人给你找。等你待够了,想回去了,朕派船送你。不是货船,是客船。有床,有窗户,能看见海。”
优素福的眼眶红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在那里,在眼眶里转着,像两潭快要溢出来的、但还没有溢出来的泉水。
“陛下,我……我没什么能给您的。”
塞利伊莎看着他。
“优素福,你给朕的比什么都重。你让朕知道朕写的字有人看。朕说的话有人信。这就够了。”
优素福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松开拐杖,用两只手捂住了脸。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但没有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塞利伊莎弯下腰,捡起那根拐杖,递给他。
“优素福,拿着。路还长。慢慢走。”
优素福接过拐杖,擦了擦眼泪,把它撑在腋下。
“陛下,我走了。”
“你走好。”
优素福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还在继续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窗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握过优素福的手。那只手上有优素福的体温,热热的,像一团刚刚熄灭的火。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然后松开,再攥成拳头,再松开。
窗外,巴黎的夜色更深了。塞纳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远处的荣军院的金色圆顶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黑暗中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写。
“致阿尔及利亚的人民——”
她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
“朕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本·阿卜杜勒已经被押送到巴黎。马赫迪已经被捕。阿里已经被处决。阿迦制度,从今天起,在阿尔及利亚正式废除。从今天起,你们的地是你们的。不是阿迦的,不是包税人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们的。朕发的地契,会送到每一个村庄。朕派去的村长,会站在每一个村口。朕说的话,会贴在每一面墙上。朕知道你们怕。怕阿迦的刀,怕包税人的鞭子,怕法国人的枪。朕不怕。朕替你们怕。等你们不怕了,朕就不替你们怕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把这封信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纸上,钉在她的心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
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着明天早上让杜兰德送出去。
窗外,夜色很深。巴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黑暗中像快要燃尽的烛火。远处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夜航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
几天后的清晨,巴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把杜伊勒里花园的草坪、栗树、喷泉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煤气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柔和了,不再刺眼,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杜兰德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塞利伊莎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窗台上那盆铃兰被搬到了壁炉旁边,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陛下,夏斯卢·洛巴侯爵的电报。”
塞利伊莎接过电报,展开。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
“米提贾平原试点进展顺利。已发放地契一千二百份。当地农民开始耕种冬季作物。西迪·穆罕默德在布萨达主持了主麻日礼拜,宣讲主题为‘土地与信仰’。宣讲后,本·阿卜杜勒旧部三十余人向当地驻军交出武器。阿尔及尔、奥兰、君士坦丁三城秩序良好。阿迦制度已名存实亡。”
塞利伊莎读完,把电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杜兰德。”
“陛下。”
“给夏斯卢·洛巴回电。告诉他,做得好。让他继续。地契要发到每一个村庄,村长要派到每一个村口。不要让农民等。等久了,就不信了。”
杜兰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陛下,还有一件事。优素福先生今天早上去了荣军院。他说,他想看看拿破仑皇帝的墓。臣让人陪他去了。”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让他看。看完了,带他去塞纳河边走走。他说他想看看巴黎的河。巴黎的河和阿尔及尔的河不一样。”
杜兰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但那些字,那些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刻在人心里的字,不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