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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54章 埃米尔的决定0%

第154章 埃米尔的决定

埃米尔·布歇从凡尔登回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巴黎的冬天比战场上更难熬。

埃米尔·布歇坐在蒙马特尔高地脚下那间公寓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了一滴,挂在笔尖上,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眼泪,迟迟不肯落下去。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蒙马特尔高地上的风车在风中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街对面的面包店刚刚开门,伙计正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面包被搬进店里,麦香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混着煤烟的味道和湿冷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连手都撑不住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想让它停下来。但它没有停。

这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让他一夜成名的报道。这双手也握过枪,在斯特拉斯堡的废墟里,在凡尔登的缺口后面。这双手开过枪。他不知道那些子弹打中了谁。也许打中了人,也许没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双手再也写不出从前那种字了。

他从前写的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主编维勒梅桑说他的字像女人写的,太秀气了。现在他写的字变了,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很重,有些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见。不是手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他的心已经不在写字上了。他的心还在凡尔登,还在斯特拉斯堡,还在马恩河谷。他的心被那里的泥巴糊住了,被那里的血泡软了,被那里的硝烟熏黑了。他把它带回来了,但它已经不是他的了。

桌角放着一份今天的《费加罗报》。头版是一篇关于阿尔及利亚土地改革的报道,标题用了一号字体,粗黑得能砸死人。不是他写的。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从凡尔登回来之后,他没有写过一篇报道。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各地的新闻稿,剪贴其他报纸的转载,校对排版样张。他做的事情,一个学徒工都能做。

可主编维勒梅桑没有催他,更没有骂他,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每天早晨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

埃米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上。封面是牛皮纸的,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这是他从前线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从战场上捡的,是他在凡尔登要塞的小卖部里买的,花了两个法郎。他买它的时候,想着要写一本关于战争的书。不是新闻报道,不是战地通讯,是一本书。把那些他在战场上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写下来。那些他不能写在报纸上的东西。那些主编不会让他发表的东西。那些读者以为自己想知道、其实根本承受不了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斯特拉斯堡。那个十九岁的士兵,让·皮埃尔,靠在破墙上,血从手臂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记者先生,我走不动了。你走吧。你是记者。你得活着。你得把这一切写下来。”

凡尔登。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士兵,站在缺口后面,用刺刀捅穿了三个普鲁士人的胸膛。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嘴里在喊着什么,也许是“法兰西万岁”,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嘶吼。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更低了,像是要压在屋顶上。风车的吱呀声停了,也许是风停了,也许是他听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深,很乱,像一张他看不懂的地图。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整整一个月、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吃不下饭、想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的事。

他不想当记者了。

不是不想写东西。是想写的东西,报纸登不了。不是主编不让登,是报纸的版面装不下。报纸要的是新闻,是消息,是那些能在早餐桌上读完、在上班路上忘记的东西。几百个字,最多一两千个字,配上一个大标题,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明天,新的报纸来了,旧的报纸就被拿去包鱼、垫桌子、糊窗户。

他要写的东西,不是几百个字能写完的。他要写的人,不是一两千个字能写活的。他要写的战争,不是一个标题、一篇通讯、一本特刊能写尽的。他要写的是那些在炮火中变成碎片的、他叫不出名字的、但每一个都值得被记住的人。他要写的是那些在废墟里找饼干的母亲,那些在站台上尖叫着倒下的女人,那些在战壕里用刺刀捅穿敌人胸膛、然后跪在地上呕吐的年轻人。他要写的是战争本来的样子——不是报纸上说的“英雄主义”,不是官方公告里说的“战略转移”,不是议会里那些老头子们说的“国家利益”。是泥巴,是血,是断腿,是碎肉,是永远寄不出去的信,是永远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

这些东西,报纸登不了。

不是因为主编不让登,是因为读者不想看。没有人想在吃早餐的时候读到一个人被炮弹炸碎的过程。没有人想在上班的路上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是怎么在废墟里流干血的。没有人想在晚饭后、睡觉前,捧着一份报纸,读那些让他们做噩梦的东西。

报纸是日用品。书不一样。书是有人愿意在深夜里、在灯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的东西。书不会在第二天被拿去包鱼。书会一直在那里,在书架上,在床头柜上,在某个人的心里。

他想要写一本这样的书。

但他不敢。

不是不敢写,是不敢放下。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从见习记者到正式记者,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到主编亲自在他桌上放咖啡。他写了一篇让整个巴黎都记住他的报道——《她在黎明时独自前来》。那篇报道让他一夜成名,让他从一个连名片都印不起、连续三篇报道连登都登不上报纸的穷小子变成了《费加罗报》最年轻的黄金记者。他的母亲把那篇报道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已经贴了厚厚一摞,从他还在索邦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开始贴了。她在信里说:“儿子,你是我的骄傲。”

如果他辞职了,不干记者了,去写一本不知道能不能出版、且出版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的书——他的母亲还会为他骄傲吗?他的房租谁来付?他的饭钱从哪里来?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不是十八岁。他不能再靠着“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幻想活下去。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稳定的、能让他养活自己、也能寄钱回家给母亲的工作。记者这份工作,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然后漫不经心地泯了一口。

随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低低的云层,看着蒙马特尔高地上那架还在转的风车。风车转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的那种节奏。

他在想他的母亲。她住在里昂,一个人,父亲五年前就死了,死于肺病。她靠给人洗衣服过日子,双手泡在冷水里,冬天的时候,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她每个月给他寄五十法郎,那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在巴黎读大学的时候,这笔钱是他的命。后来他工作了,有了薪水,她还在寄。他说:“妈,不用寄了,我赚钱了。”她说:“你赚的钱是你的,我寄的钱是我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他只是每个月把那些钱存起来,一分都没有花。那些钱还在他的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她不知道他在前线待过。他写信告诉她,他被调到后方了,在编辑部做校对,不用去前线。他骗了她。他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也许信了,也许没有。她从来没有在回信里问过。她只是每次都在信的最后写同一句话:“儿子,注意身体。妈在家等你。”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里昂的那条街。那条街叫贝拉克街,在老城的南边,窄窄的,两边是五层楼的公寓。他家的窗户在四楼,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山上有教堂,教堂的钟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起,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那个钟声了。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支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是黑色的,浓稠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是写辞职信,还是写那本书的第一行字?他还没有决定。他已经犹豫了一个月了。

他想起维勒梅桑。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我见过比你更蠢的人”的表情。他是《费加罗报》的主编,也是埃米尔的伯乐。是他把埃米尔从一堆烂稿子里捡出来的,是他让埃米尔从见习记者转正的,是他在埃米尔从凡尔登回来的第一天,在他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什么都没有问。

埃米尔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我不想干了”?说“我要去写一本可能永远出版不了的书”?说“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看那些新闻稿了,我不想再编那些漂亮话了,我不想再假装战争是可以被写成几百个字的东西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是去年冬天买的,花了他一个月的薪水。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翻过来缝过一次,还是皱巴巴的。他穿上大衣,系好围巾,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住四楼,没有电梯。从四楼到一楼,他走了很久。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走到一楼之后,往左拐是报社的方向,往右拐是塞纳河的方向。往左拐,他继续当他的记者,继续写那些几百个字的报道,继续在早餐桌上被读完、在上班路上被忘记。往右拐,他沿着塞纳河走,走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然后开始写那本他想了整整一个月的书。

他走到了一楼。门厅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气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砖,有些砖已经裂了,裂缝里塞着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通向街道的门。门是木头的,漆成了墨绿色,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他伸出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公文包上。他没有撑伞,没有戴帽子,只是站在那里,让雪落在身上。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从高处飘下来的、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它们落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

他往左拐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那些他在《费加罗报》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是因为他不知道往右拐之后,他能走多远。他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不是一周,是一个月,两个月,也许半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那本书该怎么写,需要时间攒够一笔能让他活下来的钱,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他不是一个逃兵。他没有从战场上逃跑,他只是从报纸上逃跑了。这不是懦弱,这是另一种勇敢。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薄薄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蒙马特尔高地的斜坡很长,从山脚到报社要走一刻钟。他每天走这条路,走了两年了。他熟悉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个积水的水坑,每一扇在清晨亮起灯光的窗户。但今天,这条路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下雪了,是因为他可能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报社在蒙马特尔高地的半山腰,一栋灰色的石砌建筑,三楼,窗户对着圣心大教堂的方向。他推开门的时候,门厅里的煤气灯还亮着。门房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走上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段楼梯了。二楼、三楼。他站在报社门口,看着那扇棕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费加罗报”几个字,字母是凸起的,摸上去有棱有角。他伸出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编辑部的房间不大,四张桌子,两扇窗户,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合订本、年鉴、参考书,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还有咖啡的苦涩香气。墙上贴着一张法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各省会的位置。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发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维勒梅桑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校样张上改错。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头发比战争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战争期间,他的儿子也在前线。他的儿子活下来了,但受了伤,左腿中了一枪,现在还在医院里。维勒梅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陪他,陪到熄灯才走。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又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听见门响,维勒梅桑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埃米尔。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很长的、像叹气一样的吱呀声。

“埃米尔,你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

埃米尔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维勒梅桑。那张被岁月和疲惫刻满了痕迹的脸,那双在无数次深夜加班中变得浑浊、但仍然锐利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更沉的、更干的、像被塞进了一团砂纸的东西。

维勒梅桑没有催他。他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过一个搪瓷杯子,倒了一杯咖啡,推到埃米尔面前。咖啡是热的,加了牛奶,不放糖。

“喝吧。刚煮的。”

埃米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杯底朝天。他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维勒梅桑。

“主编,我……我想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