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低下头,继续写
维勒梅桑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埃米尔听见了。
“为什么?”
埃米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很疼。但他没有松开。
“我写不了了。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不下去。我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些新闻稿,看着那些关于战争的消息,看着那些数字——阵亡多少、受伤多少、失踪多少——我脑子里出现的不是数字,是人。是我在斯特拉斯堡见过的人,在凡尔登见过的人,在马恩河谷见过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死的时候,眼睛望着天空的样子。我写不了那些东西了。不是不能写,是不想写。因为写了也没用。几百个字,一个标题,明天就被人忘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
维勒梅桑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被无数个深夜加班磨得发亮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一条他自己年轻时也走过的路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又亮又暗的光。
“你写不了新闻报道,那你想写什么?”
埃米尔抬起头,看着维勒梅桑。
“书。我想写一本书。不是新闻报道,不是战地通讯,是一本书。把我在战场上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全部写下来。那些我不能写在报纸上的东西。那些读者以为自己想知道、其实根本承受不了的东西。我想写战争本来的样子。不是英雄主义,不是国家利益,是泥巴,是血,是断腿,是碎肉,是永远寄不出去的信,是永远等不到儿子回家的母亲。”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本书可能出版不了。出版了可能也没人看。没人看,我就白写了。但我想写。我控制不住。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赶不走。如果我不把它们写下来,我会疯的。”
维勒梅桑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编辑室里,清晰得像心跳。
“埃米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是什么时候吗?”
埃米尔愣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从索邦毕业,拿着你的信来找你。你说我的文章写得像屎,但屎里有一颗没消化完的玉米粒。你说那颗玉米粒值一百法郎。”
维勒梅桑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一种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做出的动作。
“那颗玉米粒就是你在万塞讷写的那篇报道。《她在黎明时独自前来》那篇报道让你一夜成名。但你知道那篇报道为什么好吗?不是因为你的文笔,不是因为你的观察,是因为你在那里。你站在那里,在晨雾里,看着那些工兵砌墙,看着皇帝骑马过来,看着她的手贴在粗糙的石头墙上。你在那里。你看见了。你写下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现在你想写一本书。一本关于战争的书。你也站在那里,在炮火里,在废墟中,在死人堆里。你看见了。你想写下来。那就写。不用急着出版,不用急着给人看。先写。写完了,再说。”
埃米尔看着维勒梅桑。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主编,你不拦我?”
维勒梅桑摇了摇头。
“拦你干什么?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从凡尔登回来之后,你的心就不在这里了。我留你,只能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你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东西。你写出来的东西,连你自己都不信,读者怎么会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雪,看着远处圣心大教堂还没建完的穹顶。
“埃米尔,你知道我为什么当主编吗?”
埃米尔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写不了别的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写书。想写一本关于战争的书。我参加过1848年的革命,扛过枪,中过弹。我在街垒后面趴了三天三夜,看着对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我想把那些写下来。但后来,我当了记者,每天写新闻稿,写了几十年,写到我的手只会写几百个字的报道了。我再想写那本书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写不出来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了。我的脑子已经被新闻稿的格式框住了。我只能写‘某月某日,某地,发生某事,造成某后果’。写不了别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埃米尔。
“你还年轻。你还能写。你去写。写完了,拿给我看。不是以主编的身份,是以一个读者的身份。”
埃米尔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维勒梅桑,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我见过比你更蠢的人”的表情的老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维勒梅桑面前,伸出手。
维勒梅桑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连手都撑不住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他握住了那只手。
“去吧。好好写。”
埃米尔松开手,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主编。”
维勒梅桑看着他。
“那杯咖啡,谢谢。”
维勒梅桑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稿费。你写的每一篇报道,稿费是一杯咖啡。你欠我三十多杯了。等你书写完了,请我喝回来吧。”
埃米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楼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想,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费加罗报》的记者了。没有稿费,没有主编在桌上放的咖啡,没有同事在耳边讨论明天的头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和一本还没有写下一个字的书。
他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很细,很窄,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那道光落在蒙马特尔高地的斜坡上,落在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上,落在远处圣心大教堂还没建完的穹顶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蒙马特尔高地的方向走去。
他不回那间公寓了。那间公寓太小了,太吵了,窗户外面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永远有人在吵架、骂街、哭。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把那些在脑子里转了太久的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地方。蒙马特尔高地有很多这样的地方——那些画家住过的阁楼,那些诗人喝过苦艾酒的咖啡馆,那些在巴黎的冬天里靠着一只火炉和一瓶劣质红酒熬过漫漫长夜的灵魂。他要在那里找一个角落,把自己关进去,把门关上,把世界关在外面。
他走了很久。从报社到蒙马特尔高地,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路远,是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橱窗,看看面包店门口排队的人群,看看报亭里那些印着黑色大字的号外。那些号外的标题他不用看都知道——“阿尔及利亚废除阿迦制度”、“皇帝签署重建令”、“赔款谈判取得进展”。这些曾经是他每天都要写的东西,现在与他无关了。他只是一个站在报亭前面、看着那些报纸、不知道该不该买一份的普通人。
他买了一份。不是因为想看,是因为习惯。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继续走。
蒙马特尔高地的小丘广场上,几个画家正在支画架。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戴着贝雷帽,手指冻得通红,还在调色板上挤颜料。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看见埃米尔,冲他喊了一句:“嘿,朋友,要不要画一张肖像?五个法郎,包你满意。”
埃米尔摇了摇头。那个年轻人耸了耸肩,转过身去,继续调他的颜料。
埃米尔走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几乎要碰到一起。墙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石头。石头上有人用炭笔写着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能辨认——“自由”、“爱”、“活下去”。他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房子不大,三层楼,窗户很小,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蓝色,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厅里很暗,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砖,有些砖已经裂了,裂缝里塞着灰。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二楼左转,房租每月三十五法郎,包水电,不包早餐。”字迹潦草,像是小孩子写的。
他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和他在贝拉克街住的那间公寓一模一样。他走到左边的门前,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见圣心大教堂还没建完的穹顶。墙上的石灰有些地方鼓起来了,用手一按,扑扑地往下掉。壁炉是铁的,生了锈,里面还堆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灰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融化后的湿气和远处面包店的麦香味。他看着圣心大教堂的穹顶。穹顶还没有完工,脚手架还架在那里,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这座教堂已经建了好几年了,还要建好几年。等他写完了那本书,也许它还没有建完。
他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上去不舒服。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纸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他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是黑色的,浓稠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在想,第一行字应该写什么。写日期?写地点?写“致读者”?写“献给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都不对。那些字太重了,写上去就擦不掉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推开窗户。冷风又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让风吹在脸上,吹在手上,吹在那些他看不见的、但知道存在的伤口上。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让·皮埃尔。那个十九岁的士兵,靠在斯特拉斯堡的破墙上,血从手臂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记者先生,我走不动了。你走吧。你是记者。你得活着。你得把这一切写下来。”
他睁开眼睛,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羽毛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
“这本书,献给让·皮埃尔。他十九岁。他从巴黎来。他死在斯特拉斯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叶落地,像雪花飘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很轻地叹息。他写完了第一行,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他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