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程序本身即为人民服务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间便是一八七一年的三月。
天空仍然一片惨白,呼咧咧的冷风像刀子割在行人的脸上。整个巴黎就像一座高冷且不易接近的乌托邦,美好与争吵并存。
波旁宫的议事大厅里,煤气灯将深红色的绒面座椅照得发亮。五百多名议员坐在那里,有的在翻阅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其实耳朵竖得比谁都高。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墨水和旧地毯混在一起的闷味儿——这是权力的味道,不好闻,但每个人都想多吸一口。
塞利伊莎不在场。皇帝从来不出席立法团的例行会议,这是宪法规定的。但她的人在场。首相奥利维耶坐在政府席位的最前排,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烫金的标题写着:《关于国家重建特别拨款的法案》。
这份法案已经在预算委员会里卡了整整三周了。
奥利维耶看了一眼怀表。上午十点整。议长敲了敲木槌,议事厅里的嗡嗡声慢慢降了下去。
“第一项议程,重建特别拨款法案,继续审议。昨天辩论到第三款,关于铁路建设的资金分配。请预算委员会报告员发言。”
预算委员会的报告员拉罗什是共和派议员,在议会里以“程序专家”闻名。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议长先生,诸位同仁,”拉罗什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预算委员会经过认真审议,认为法案第三款存在若干需要进一步澄清的问题。”
他念了五分钟。
不是反对。一个字都没有反对。他只是在“建议”——建议补充一份关于铁路沿线土地征收的评估报告,建议征询各省议会的书面意见,建议对工程招标程序进行更严格的规范。每一条建议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每一条建议都需要时间。一份评估报告要三周,征询各省意见要四周,规范招标程序要修改法案文本,改完之后还要重新审议。
奥利维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认识拉罗什二十年了。这个人不是坏人,不是蠢人,甚至不是共和派的激进分子。他是那种在体制里泡了一辈子、把“程序正义”当饭吃的人。在他眼里,任何绕过程序的效率都是罪恶。他不在乎铁路晚一天开工,不在乎凡尔登的灾民多住一天帐篷,不在乎士兵的抚恤金晚发一个月。他在乎的是程序有没有真正走完。
但奥利维耶知道拉罗什身后站着的人在乎的可不只是程序。
真正的刀藏在拉罗什的“合理建议”后面。刀的名字叫程序性拖延。每拖一天,民众的耐心就消耗一分。等到耐心耗尽的那一天,他们不会怪拉罗什,不会怪预算委员会,他们会怪皇帝——“你说要修铁路,铁路在哪里?你说要发抚恤金,钱在哪里?你说要重建凡尔登,房子在哪里?”
房子在纸上。在预算委员会的文件夹里。在拉罗什那叠永远看不完的补充材料里。
奥利维耶站了起来。
“议长先生,政府愿意就拉罗什先生提出的几点建议做出说明。第一,关于土地征收评估报告,战争部已经在去年十二月完成了沿线土地的测绘工作,报告就在我的手里。第二,关于征询各省议会意见,内政部已经向沿线六省发出了征询函,其中四省已经回复,表示支持。另外两省的回复预计本周内可以收到。第三,关于招标程序,公共工程部已经拟定了完整的招标方案,随时可以提交委员会审阅。”
他把厚厚一叠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拉罗什先生要的补充材料,政府都有。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三个星期前就有了。但这些材料一直没有被委员会列入审议议程。为什么?这个问题,应该由预算委员会主席来回答。”
议事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预算委员会主席叫格雷蒙,和拉罗什一样是共和派。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奥利维耶先生,委员会的议程安排是内部事务,不需要政府来指导。补充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正在组织专家审阅。审阅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奥利维耶追问。
格雷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一种“你明知故问”的默契。
“尽快。”
“尽快是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奥利维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失态的程度。“议长先生,我请求发言。”
议长点了点头。
奥利维耶走到讲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扫过全场。五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的是善意的,有的是恶意的,有的是好奇的,有的是冷漠的。他都看见了。
“诸位,今天是三月十七日。战争结束已经快半年了。半年来,凡尔登的城墙还塌在那里,斯特拉斯堡的火车站还没有屋顶,梅斯的市政厅还是一堆瓦砾!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还是住在帐篷里,住在仓库里,住在猪圈旁边。他们的孩子发着烧却没有药。他们的老人喘不上气却没有医生!他们的女人去领救济粮却排了一整夜的队后到窗口才发现——今天的粮食早已经发完了!!!”
他停了一下。
“可我们,作为协助皇帝陛下治理帝国的得力助手却坐在这里,坐在这暖和的大厅里喝着免费的咖啡!讨论着‘程序’、‘审阅’、‘尽快’这些词。这些词真好听。说出口的时候只是嘴唇轻轻一碰就过去了。但对凡尔登那个发着烧的孩子来说,每一个‘尽快’都是一天一夜的等待。对梅斯那个没领到救济粮的女人来说,每一个‘审阅’都是一顿没有着落的晚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议事厅里。
拉罗什站了起来。
“奥利维耶先生,您这可是在道德绑架。我想您曲解我们的意思了,没有人反对重建,没有人反对修铁路,没有人反对发抚恤金。我们只是希望政府的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程序不是障碍,程序是保障。没有程序的效率,是腐败的效率。”
掌声从议事厅的左翼响起来。不热烈,但很整齐。
奥利维耶看着拉罗什,看了几秒钟。
“拉罗什先生,您说得对。程序是保障。我支持程序。但程序不是为了拖延而存在的。当程序成为拖延的工具时,它就不再是保障了。它是一把刀。一把割在那些等着吃饭的人脖子上的刀。”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更大的议论声炸开了。有人站起来质问奥利维耶“是不是在威胁议员”,有人拍着桌子喊“要尊重程序”,有人冷笑着说了句“政府急了”。
议长的木槌敲了好几下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今天的辩论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奥利维耶收拾好文件,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甘必大。
甘必大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看着窗外的院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奥利维耶,你今天的话说重了。”
“哪一句?”
“‘一把刀’那一句。拉罗什是个软骨头,但他不蠢。你给了他一个把柄。明天的报纸会说‘政府威胁议员’。”
奥利维耶看着他,语气略微平淡,他当然相信,不过他更愿意相信拉罗什也是为了帝国好。而为了帝国好,他不会继续钻牛角尖下去。
“甘必大,你是共和派。你说话比我管用。所以你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不是帮政府,而是帮那些发着烧的孩子。”
甘必大沉默了片刻。他把雪茄塞进嘴里,没点燃,只是咬着。
“奥利维耶,你知不知道拉罗什为什么卡你?不是为了程序。而是为了钱。”
“什么钱?”
奥利维耶的思绪瞬间被轻飘飘一句话颠覆了,他前一秒还觉得拉罗什虽然是杠精,但是出发点终究是好的。
可如今甘必大的话却让奥利维耶对这个拉罗什有了新的认知。
毕竟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铁路。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预算两亿五千万法郎。这笔钱谁出?政府出。政府出钱,谁受益?沿线的地主、商人、建筑商。拉罗什的选区在洛林,洛林的那些地主想把铁路线往南偏十五公里,绕到他们的地界上去。政府的设计方案不绕,所以他们卡着不动。”
奥利维耶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哼,因为有人来找过我。说只要政府同意修改路线,他们可以保证法案在两周内通过。”
“你答应了?”
甘必大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可思议和一丝说不清的憋屈。
“老兄,我们好歹也相处这么久了,彼此都是陛下的得力干将,你这么看我也未免太伤我自尊了吧?我们好歹都是塞利伊莎派的人,再说尽管我之前是共和派,但我可不是拉罗什那群人。我可以向上帝,向陛下发誓,我不仅没答应,我还直接让他们滚了。”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塞利伊莎”派并没有正式被承认,只是被帝国高层内的人简称为的一个新政治联盟,其成员极其多元化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对塞利伊莎绝对忠诚。其中不仅包括安娜、杜兰德这些塞利伊莎的贴身助手,也同样囊括帝国高层和军方中的成员,比如:财政大臣马涅、外交大臣格拉蒙、首相奥利维耶、布罗伊公爵、甘必大、勒伯夫、拉·图尔·多弗涅等等.......
“奥利维耶,拉罗什不是一个人。他后面有二十几个人,都是洛林、香槟、皮卡第的地主代表。他们不是要推翻皇帝,他们是要从皇帝的口袋里掏钱。你给他们钱,他们就闭嘴。你不给,他们就卡。不得不承认,权力和规则的运行就是这么简单。”
奥利维耶靠在墙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甘必大,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没办法。奥利维耶,你可是首相。你不能去跟拉罗什做交易。你做了交易,明天他的价码就更高。后天更高。大后天,整个重建预算都会被他们吃掉。”
他拍了拍奥利维耶的肩膀。
“让陛下去办。”
奥利维耶睁开眼睛。
“陛下?”
“对。陛下。拉罗什不怕你,也不怕马涅,更不怕议会里的任何人。但他绝对怕塞利伊莎陛下。因为皇帝手里有一张他翻不过去的牌。”
“什么牌?”
“报纸。”
...........
当天晚上,杜兰德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塞利伊莎正在看奥利维耶的会议记录。她把记录放下,看着杜兰德。
“说。”
杜兰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拉罗什,预算委员会报告员。选区在洛林的埃皮纳勒。他在当地有三家锯木厂、一家酿酒厂、两座庄园。他的女婿是洛林铁路公司的股东。政府设计的巴黎-斯特拉斯堡复线铁路不经过埃皮纳勒,而是从南边十五公里外的勒米尔蒙走。拉罗什想把铁路线往北移十五公里,经过埃皮纳勒。他的地价能翻三倍。”
“还有谁?”
杜兰德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
“格雷蒙,预算委员会主席。他在香槟有葡萄园。铁路线不经过他的葡萄园,他的葡萄运不出去。他想让铁路线往西偏八公里,在他的葡萄园边上设一个货运站。还有勒加尔,财政委员会成员。他的家族在皮卡第有煤矿。他想让政府补贴煤炭运输。还有莫雷尔,他是........”
“够了。”塞利伊莎打断了他。“二十三个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小算盘。他们不是反对重建,他们是反对重建不经过他们的口袋。”
杜兰德把名单收起来。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黎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煤气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朵一朵昏黄的花。
“你什么都不用做。让维勒梅桑去做。”
第二天一早,《费加罗报》的号外在巴黎街头炸开了。
报童们天还没亮就从印刷厂领到了报纸,裹着厚厚的大衣,顶着三月的寒风,分散到巴黎的每一条街道。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无数只脚在同时敲击着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
“号外!号外!”一个报童站在圣奥诺雷街的拐角,挥舞着手中的报纸,“《费加罗报》号外!谁在卡住重建?预算委员会二十三名议员名单!”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响亮,像一把刀划开了寂静。街边的面包店刚刚开门,伙计正在卸货,听见喊声,扔下手中的面包筐,跑过来买了一份。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正要往地铁站走,被报童的声音拦住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十生丁,换了一份报纸,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路灯杆。
拉罗什的公寓在左岸的巴克街,一栋奥斯曼风格的五层楼房,他住在三楼。每天早上七点整,女仆会把当天的报纸放在餐厅的餐桌上,旁边是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和一盘切好的面包。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这天早上,拉罗什走进餐厅的时候,女仆已经把报纸摆好了。他坐下,拿起那份《费加罗报》,展开。
头版只有一行大标题:《谁在卡住重建?》副标题是:“预算委员会二十三名议员名单及他们的‘小算盘’。”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副标题里的“二十三名议员”,然后继续往下读。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的眼睛上。
“预算委员会在过去的二十一天里,对政府提交的重建特别拨款法案进行了四轮审议。法案至今未能提交立法团全体会议表决。在此期间,委员会共提出了四十七项补充材料要求和二十三处文本修改意见。每一项要求单独看都合情合理,合在一起看,效果绝对只有一个——拖延。”
“拖延对谁有利?本报整理了一份预算委员会二十三名议员的利益关联清单。”
你说巧不巧。
拉罗什的名字正好在第一个,还贴心地被维勒梅桑打上了黑边。
“拉罗什,预算委员会报告员,洛林埃皮纳勒选区。本人名下拥有:埃皮纳勒城东锯木厂三家、埃皮纳勒城北酿酒厂一家、埃皮纳勒城郊葡萄园两座、埃皮纳勒城中住宅三栋。政府设计的巴黎-斯特拉斯堡复线铁路经过勒米尔蒙,距埃皮纳勒十五公里。拉罗什先生提出的修改意见要求铁路线‘重新评估南线方案’,如按他的意见修改,铁路线将向北偏移十五公里,经过埃皮纳勒。届时,拉罗什先生名下地产的估价预计将上涨三倍。”
没有指控。没有“贪污”,没有“受贿”,没有“以权谋私”。只有事实。他的锯木厂,他的酿酒厂,他的葡萄园,他的住宅。他女婿的股东身份。十五公里的偏差。三倍的估价。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查得到。每一个字都不是记者编的,是他在过去二十年的从政生涯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拉罗什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但他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报纸,把那一段重读了一遍。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个意思。
他的妻子玛丽走进餐厅,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晨袍,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拉罗什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
“报纸上写什么了?”
“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玛丽无语地走过来,伸手去拿报纸。拉罗什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皱了一下眉头。
“我说了,真没什么。”
玛丽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她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餐厅。但拉罗什知道,她不会放弃。她会趁他出门的时候看那份报纸。她迟早会看到。她迟早会知道她丈夫的名字被印在巴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头版上,而且还是和“卡住重建”四个字连在一起。
拉罗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巴克街,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从楼下走过,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但不是《费加罗报》,是另一份,但他边走边看,看得很认真。拉罗什想,也许他正在看别的新闻。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条报道。也许他注意到了,但不会记得“拉罗什”这个名字。
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在埃皮纳勒的选民会看到。那些他每年圣诞节都要去握手的锯木厂工人会看到。那些他承诺“为洛林争取更多铁路投资”的酿酒厂客户会看到。他的锯木厂的工头,他的酿酒厂的会计,他的葡萄园的长工——他们都会看到。他们会拿着报纸,指着他的名字,说:“就是这个人在巴黎卡着我们的铁路。”
他的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他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去埃皮纳勒参加一个农业展览会,一个老农民拦住他,问他铁路什么时候能修到埃皮纳勒。他说:“快了,我正在推动。”老农民握着他的手,说:“拉罗什先生,您是我们洛林的好儿子。”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他的手指攥得生疼。
那个老农民今天会看到这份报纸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洛林的好儿子”在巴黎的暖房里,用“程序正义”的刀,割着洛林人的肉?
拉罗什转过身,走回餐桌前,把那份报纸叠好,塞进公文包里。他没有吃面包,没有喝第二口咖啡,直接走进了书房。他要打电话。给格雷蒙打,给勒加尔打,给预算委员会里那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打。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格雷蒙的。接电话的是格雷蒙的女仆,说格雷蒙先生已经出门了。拉罗什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格雷蒙从来不这么早出门。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勒加尔的。勒加尔本人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你看了吗?”拉罗什问。
“看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勒加尔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几乎是在喊:“拉罗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条铁路线的事不要搞得那么明显!你不听!还有老罗头那个老顽固也是!你们非要自己出头!现在好了,我的名字也在上面!”
“勒加尔,你的煤矿....”
“我的煤矿怎么了?我申请煤炭运输补贴怎么了?那他妈是合法的!我的矿在皮卡第,政府的铁路不经过皮卡第,我的煤运不出去,我申请补贴有什么错?他们把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放在一起,好像我跟你们他妈是一伙的!”
拉罗什沉默了几秒钟。
“勒加尔,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勒加尔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拉罗什,你跟我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是没犯法。我们一法郎都没贪。但我们做了什么,你心里他妈没点逼数吗?我们卡了整整二十一天。在这二十一天里,凡尔登的灾民住在帐篷里,斯特拉斯堡的火车站没有屋顶,梅斯的市政厅还是一堆瓦砾。我们看似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们也没有做对什么,而这本身就算是我们做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也许是勒加尔把笔撅断了,也许是他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电话断了。
拉罗什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
第三个电话他没有打。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去议会?去办公室?去财政部找马涅或奥利维耶解释?解释什么?报纸上写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有三家锯木厂、一家酿酒厂、两座葡萄园和三栋住宅。他的女婿确实是洛林铁路公司的股东。他确实提出了铁路线“重新评估南线方案”的修改意见。他确实想让铁路经过埃皮纳勒。
这些都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解释。
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从亮白变成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白。他的女仆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说有一份急件送到了。他没有应。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费加罗报》的头版换了一个标题。
《拉罗什先生的地图》。
我的天哪,是专门盯着拉罗什不放了吗?
报童们在街头的叫卖声比昨天更响了。不是因为报纸更好卖——是因为昨天那份报纸卖得太好,印刷厂加印了三次,全部售罄。今天这份,人们只会抢得更疯。
拉罗什没有让女仆把报纸放在餐桌上。他亲自下楼,在公寓门口的报亭买了一份。报亭的老头认识他,每天早上一份《费加罗报》,一份《辩论报》,一份《世纪报》,雷打不动。老头把报纸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拉罗什接过报纸,打开。
头版是一张地图。
洛林地区的地图,比例尺很大,每一条路、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线——政府设计的巴黎-斯特拉斯堡复线铁路,从南边绕过埃皮纳勒,经过勒米尔蒙。用蓝笔标出了另一条线——拉罗什提出的修改意见所指向的路线,从埃皮纳勒北边经过,与政府设计的路线在两端交汇。
两条线之间,隔着一片被红圈标出的区域。红圈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拉罗什家族产业”。
根据比例尺,红线和蓝线之间的距离,正好是十五公里。
拉罗什站在报亭旁边,把这张地图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图上除了“拉罗什家族产业”之外,还标出了另外几个名字——格雷蒙的葡萄园,勒加尔的煤矿,莫雷尔的牧场,等等。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预算委员会的议员。每一个名字都被标在了他们想要铁路经过的位置上。
这不是一篇报道。这是一幅画像。一幅用铁路线、地名和产业名称画出来的画像。画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议员的礼服,手里拿着“程序正义”的盾牌,脚下踩着自己的钱袋子。
拉罗什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往议会大厦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几个人。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认识的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说话。不认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夹在腋下的那份报纸,也在看着他们。
走进议会大厦的时候,他在门口遇到了格雷蒙。格雷蒙站在廊柱下面,手里拿着一份《费加罗报》,正盯着头版的地图发呆。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道青影。他显然一夜没睡。
“格雷蒙。”
格雷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去遮掩的那种茫然。
“拉罗什,你的地图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有。你的葡萄园。”
格雷蒙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图。
“我的葡萄园在香槟。铁路不经过香槟,我的葡萄运不出去。我申请了货运站,有什么错?”
“没错。”
“那他们为什么把我的名字登上去?”
“因为你的货运站申请和我的铁路线修改意见都是预算委员会在审议的法案。他们在说我们在用自己的权力给自己谋利。”
格雷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里,大步走进了大厦。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愤怒的声响。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拉罗什站在廊柱下面,没有动。他看见勒加尔从另一侧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勒加尔没有看见他,或者说,假装没有看见他。他从拉罗什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快了一拍,像一阵风,连招呼都没打。
拉罗什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当了二十年议员,二十年来,他习惯了在巴黎和埃皮纳勒之间来回跑,习惯了在议会上辩论、在委员会里周旋、在选区里握手。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一个好议员,一个为洛林争取利益的人。但现在,他的名字被印在巴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头版上,和“卡住重建”四个字连在一起。那些他以为自己在保护的人,那些洛林的锯木厂工人、酿酒厂客户、葡萄园长工,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会指着他说:就是这个人在巴黎卡着我们的铁路。
他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的议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奥利维耶。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皇帝陛下塞利伊莎一世。
塞利伊莎当时是多么放心地成立了这个预算委员会,放心到几乎没让人盯着其中的诧异,放心到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同意某项法案。
可如今,他似乎却搞砸了,他辜负了塞利伊莎的信任。且更重要的是,他辜负了千万法国老百姓对政府的期望。
或许他确实是想要谋利,不过比起金钱,他还是更希望当一名像杜兰德、布罗伊和奥利维耶一样得被报道称为法兰西黄金一代的好干部。
可现在,他唯一知道的是明天将还有一份报纸。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维勒梅桑不会停。只要他们还在卡着法案,报纸就会继续登,读者的愤怒就会继续涨,他的名字就会继续被印在纸上,被无数人看见、记住、唾弃。
他走进大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第三天,《费加罗报》登出了预算委员会二十三名议员的投票记录。
不是这次投票,因为这次还没有投票。是过去三年里,所有涉及他们选区利益的法案的投票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谁赞成,谁反对,谁弃权。谁在为自己的选区争取利益,谁在为自己的口袋争取利益。
维勒梅桑的办公室在《费加罗报》的三楼,窗户对着蒙马特尔高地的方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第三天的样张,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最后一段上划了一道。
他的助手,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莫里亚克正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站在办公桌对面,等着他的指示。
维勒梅桑把样张推过去。
“明天开始,登读者来信。”
莫里亚克接过样张,看了一眼维勒梅桑划掉的那一段。那一段是编辑部写的评论,措辞很激烈,直接点名批评了几个议员。维勒梅桑划掉了,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让读者说。”
莫里亚克抬起头。
“主编,读者来信……我们手头没有那么多。”
维勒梅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放在桌上。信封大小不一,纸张颜色各异,有的写着地址,有的没写。邮戳上的日期从昨天到今天,从巴黎到外省,从埃皮纳勒到香槟。
“今天下午开始收到的。不是我们约的,是自己来的。”
莫里亚克翻看了一下。第一封信是从埃皮纳勒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洛林地区的邮票,邮戳清晰,写信人的地址是“埃皮纳勒城东锯木厂”。第二封是从香槟寄来的,地址是“香槟地区马恩河畔埃佩尔奈”。第三封是从凡尔登寄来的,没有地址,只有邮戳。
维勒梅桑看着那叠信,嘴角微微上扬。
“莫里亚克,你知道新闻和权力的区别吗?”
莫里亚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新闻是让该说话的人说话。”维勒梅桑把那叠信推到他面前,“权力是让不该说话的人闭嘴。我们不是权力。我们只是新闻。”
第四天,《费加罗报》的读者来信栏目用了整整一个版面。
第一封信是从埃皮纳勒寄来的,署名是“一群锯木厂工人”。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木头里刨出来的,带着木屑的味道和锯片的尖锐。
“拉罗什先生,您在巴黎的暖房里讨论程序的时候,我们的锯木厂已经三个月没有订单了。不是因为没有人要木头,是因为木头运不出去。仓库里堆满了板材,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连门都关不上了。再堆下去,要发霉了。铁路不修,木头就烂在仓库里。我们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老婆孩子就挨饿。您的地价翻三倍,我们的饭碗碎一地。这就是您所谓一直坚守的‘程序正义’吗?我一直相信且政府也一直强调程序本身即是为了让百姓更好生存才存在的事物,可依我来看,现在的程序已经背离了它为什么存在的初衷。”
第二封信是从香槟寄来的,署名是“一个种葡萄的人”。信纸上有葡萄酒渍,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格雷蒙先生,您的葡萄园在铁路线边上,我的葡萄园在三十公里外。您的葡萄能卖出去,我的葡萄却只能烂在藤上。去年秋天,我眼睁睁看着两千公斤葡萄烂在地里,不是因为没有收成,是因为运不出去。我找过铁路公司,他们说没有车皮。我找过市政厅,他们说正在申请。我找过省议会,他们说等预算。我等了三年。您的葡萄园年年丰收,我的葡萄年年烂。这就是您的‘公平’吗?”
第三封信是从凡尔登寄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参差不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老人在发抖。
“我的房子塌了半年了。你们的‘尽快’到底是多久?”
维勒梅桑把这封信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他的助手莫里亚克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封信太短了,短到不像一封信。但它比任何一封信都重。重到维勒梅桑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这封信是谁写的?”莫里亚克问。
维勒梅桑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邮戳。凡尔登。”
“我们要不要核实一下?”
维勒梅桑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边角的褶皱。
“不用,直接登。”
第五天,巴黎的早报摊前排起了长队。不是《费加罗报》的发行量突然暴涨,尽管它的发行量已经连续三天创下新高了。而是其他报纸也开始转载了。《辩论报》转载了锯木厂工人的信,《世纪报》转载了种葡萄的人的信,《箴言报》转载了凡尔登的那句话。
一句话。八个字。“你们的‘尽快’是多久?”
这句话在这一天被印在了四份报纸的头版上。不是作为标题,是作为引语。放在最上面,最大号的字体。
维勒梅桑在下午接到一个电话。不是从议会打来的,不是从财政部打来的,是从杜伊勒里宫打来的。杜兰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平静。
“维勒梅桑先生,陛下看了今天的报纸。陛下说,读者来信那一版很好。尤其是凡尔登的那封信。”
维勒梅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陛下还有什么指示?”
“陛下鼓励你们继续登。”
随后,电话没有丝毫征兆地挂了。
维勒梅桑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助手莫里亚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第六天的样张。
“主编,第六天的读者来信。我们手头的信已经够发一周了。”
维勒梅桑没有回头。
“那就发一周。发到法案通过为止。”
第六天,拉罗什没有去议会。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四天的《费加罗报》,从第一天到第四天,一份一份地看。他的女仆端来了咖啡,凉了,又端走,又端来,又凉了。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看第一天的报道。他的锯木厂,他的酿酒厂,他的葡萄园,他的女婿。十五公里的偏差。三倍的估价。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看了第二天的地图。红线和蓝线,十五公里的距离。他看了第三天的投票记录。过去三年,他投过的每一票,都在上面。他看了第四天的读者来信。锯木厂工人。种葡萄的人。凡尔登的那个没有署名的人。
他看完了,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巴克街,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灰色石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裂缝以前也在这里,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他看见了。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铁路线。
他拿起电话,拨了奥利维耶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奥利维耶本人。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拉罗什?”
“奥利维耶,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谈铁路。”
“如果你是想要.......”
“我不是来谈让步的筹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来我家吧,就今天晚上八点。别让记者看见。”
拉罗什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墙上的裂缝。他知道奥利维耶家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小巷里,他知道那栋房子是灰白色的,他知道门铃坏了,要用手拍。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奥利维耶没有邀请过他,是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他和奥利维耶不是朋友。他们从来不是朋友。二十年的议会生涯,他们站在对立的两边,投票的时候很少一致,辩论的时候经常对骂。他曾经在议会里指着奥利维耶的鼻子说:“你这个波拿巴派的走狗。”奥利维耶当时没有还嘴,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东西。
他要去那个人的家了。不是去认输,是去谈。谈铁路,谈法案,谈那些他卡了二十一天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奥利维耶会怎么回应。他不知道今天晚上之后,他还是不是预算委员会的报告员,还是不是埃皮纳勒选区的议员,还是不是那个“洛林的好儿子”。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次日的《费加罗报》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卡住重建”四个字连在一起。他不想再看到埃皮纳勒的锯木厂工人在报纸上问他“您的程序正义呢”。
他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书房。他的妻子玛丽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费加罗报》。她已经看到了。她的眼眶红了。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去找奥利维耶?”
拉罗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到了。”
拉罗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
“玛丽,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玛丽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
“你没有做错。你也没有做对。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拉罗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我走了。”
“早点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