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维多利亚访法(其二)
维多利亚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凉了,苦了,她没有皱眉。
“妹妹,俄国人和北德意志的军事协定,你打算怎么应对?”
塞利伊莎在她对面坐下。壁炉里的火又旺了一些,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那道淡粉色的伤疤照得忽隐忽现。
“姐姐,我不打算用军事应对。军事应对需要钱。钱要花在铁路、工厂、学校上,不是花在军备竞赛上。军备竞赛是陷阱。谁跳进去,谁就输了。我不跳。”
“那你用什么应对?”
塞利伊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两人之间。那是一张中欧地图,从莱茵河一直画到喀尔巴阡山脉。她的手指按在奥地利的版图上,停在一个叫波西米亚的地方。
“姐姐,你看这里。波西米亚。奥地利的工业心脏。煤炭、钢铁、机械、纺织,都集中在这里。但奥地利人缺钱,缺技术,缺市场。他们的高炉是二十年前建的,效率只有法国的一半。他们的铁路还是单线,运力不到法国的三分之一。他们的工厂主想扩张,但借不到钱。维也纳的银行家不敢贷,伦敦的银行家不了解,巴黎的银行家被战争吓怕了。”
维多利亚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塞利伊莎手指按着的地方。
“你想投资波西米亚?”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投资波西米亚。是控制波西米亚。英国的资本,法国的工业技术,奥地利的劳动力和市场。三方合作,把波西米亚建成中欧最大的工业基地。煤炭归我们,钢铁归我们,机械归我们,铁路归我们。奥地利人拿到钱,拿到技术,拿到就业。我们拿到利润,拿到市场,拿到对奥地利工业的掌控。波西米亚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要用我们的铁路运,要用我们的船运,要在我们的市场上卖。一环扣一环,环环扣在英法手里。”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弗朗茨·约瑟夫会同意吗?波西米亚是他的地盘。他不会让外人进去捡便宜。”
塞利伊莎看着维多利亚,目光平静。
“姐姐,弗朗茨·约瑟夫没有选择。他的国库是空的,他的军队是散的,他的官员是懒的。他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俄国来?俄国人自己都缺钱。从北德意志来?北德意志那个红色怪物连自己的赔款都付不起。只有我们。英国和法国。他不想让外人进去,但他更想活。活的人,会开门。死的人,才会关门。”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妹妹,你想投资多少?”
塞利伊莎从茶几下面又抽出一张纸,递给维多利亚。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成立一家银行。英法奥三国合资,总部设在维也纳。英国出六千万英镑,法国出四千万英镑,奥地利出两千万英镑。银行的名字可以叫‘中欧工商银行’。不是中央银行,是商业银行。商业银行赚钱,不是施舍。赚钱的事,议会不会反对。赚钱的事,银行家会抢着干。”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第二呢?”
“第二,用这家银行的钱,投资波西米亚的煤矿、钢铁厂、机械厂、铁路。不是零散地投,是系统地投。煤矿归一家公司,钢铁厂归一家公司,铁路归一家公司。每家公司的股份,英法各占百分之四十,奥地利占百分之二十。控股权在英法手里。奥地利人干活,英法拿利润。”
维多利亚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妹妹,百分之四十对百分之二十,奥地利人不会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吗?”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奥地利人不会觉得被欺负。因为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技术,没有市场。我们给他们钱,给他们技术,给他们市场。他们从零变成了二十。二十比零大。他们会觉得赚了。”
维多利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妹妹,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种账了?”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皱眉。
“姐姐,在马涅的办公室里。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说,法兰西的财政撑不住大规模的对外投资。我说,不用法兰西的财政,用法兰西的银行。银行的钱不是税收,是存款。存款不会让国库变空,只会让市场变活。马涅说,银行的钱不是白来的,要还。我说,还不上的人,就把资产抵给我们。资产比钱管用。钱会贬值,煤矿不会。钱会蒸发,铁轨不会。钱会被人忘记,工厂不会。”
维多利亚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上。
“妹妹,你说服我了。波西米亚的投资,英国可以参与。但有一个条件。”
“姐姐请说。”
“银行的总部不能设在维也纳。设在伦敦或者巴黎。维也纳太近了,弗朗茨·约瑟夫伸手就能够到。他够得到的东西,他会想拿。他想拿,就会有人递。递的人多了,银行就不是银行了,是提款机。”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姐姐说得对。银行的总部设在伦敦。伦敦是世界的银行,没有人会在伦敦伸手。伸手的人,会被英国的议会看见。看见了,他们就缩回去了。”
维多利亚的嘴角微微上扬。
“妹妹,你倒是会借力。”
塞利伊莎看着她。
“姐姐,不是借力。是合作。你出地方,我出主意。地方是你的,主意是我的。合在一起,是咱们的。”
维多利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妹妹,波西米亚的事,我同意。奥地利的事,说完了。意大利呢?你打算怎么拉拢意大利人?”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波西米亚向南,划过阿尔卑斯山,停在亚得里亚海东岸。
“姐姐,意大利人想要两样东西。第一,在地中海有一席之地。第二,在亚得里亚海有一席之地。地中海的席,需要海军。海军需要港口。意大利有港口,但他们的港口不够深,装不下大船。法国的土伦港够深,但法国不会把土伦借给意大利。英国的马耳他够深,但英国也不会把马耳他借给意大利。所以意大利人自己想办法。他们在拉斯佩齐亚建了一个新军港,钱不够,建了十年还没建完。”
维多利亚的眉头微微皱起。
“妹妹,你想帮意大利人建军港?”
塞利伊莎摇了摇头。
“不帮他们建军港。帮他们建船厂。船厂造出来的船,停在他们自己的港口里。船厂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钢材。钱从银行来,技术从法国来,钢材从波西米亚来。船厂建好了,意大利人有了船,英国在地中海的压力就小了。法国在地中海的压力也小了。大家都有好处。”
维多利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妹妹,你不怕意大利人造了船,转过头来跟英国争地中海?”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意大利人不会跟英国争地中海。他们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实力。他们只会跟奥斯曼争,跟奥地利争,跟那些在北非海岸上插旗的小国争。争来争去,他们需要有人撑腰。撑腰的人,只能是英国。因为英国在地中海的舰队比所有国家的加起来都多。意大利人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咬喂他们的人。”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妹妹,意大利的事,我同意。但船厂不能建在拉斯佩齐亚。建在热那亚。热那亚离法国近,离英国不远,离波西米亚的钢铁厂有铁路连着。运输成本低,效率高。”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好。热那亚。姐姐,还有一件事。”
“说。”
“奥斯曼。奥斯曼帝国快撑不住了。他们在巴尔干的统治摇摇欲坠,塞尔维亚、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黑山,都在等着俄国人给他们撑腰。俄国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在巴尔干有斯拉夫兄弟,有东正教兄弟,有黑海出海口。巴尔干乱了,俄国人就会进去。俄国人进去了,奥地利人就会急。奥地利人急了,波西米亚的投资就会受影响。波西米亚受影响,我们的钱就白投了。”
维多利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妹妹,你想干预巴尔干?”
塞利伊莎摇了摇头。
“不干预。巴尔干的事,让巴尔干人自己解决。但我们要让巴尔干人知道,他们不是只有俄国人一个靠山。英国和法国也可以做他们的靠山。不是军事靠山,是经济靠山。修路,建港口,开矿。把巴尔干的资源运出来,把欧洲的商品运进去。钱赚到了,关系就建立了。关系建立了,俄国人想伸手的时候,就会犹豫。犹豫了,就慢了。慢了,就输了。”
维多利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妹妹,你说的这些,不是一年两年能办成的。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塞利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
“姐姐,俄国人和北德意志的军事协定,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办成的。他们需要时间整合,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储备粮草。时间在我们这边。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们等得起。他们等不起。因为他们没有钱。没有钱的人,等不起。”
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妹妹,你说的这些,奥利维耶知道吗?”
“知道。他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怕奥地利人不守信用,怕意大利人朝三暮四,怕巴尔干人乱成一锅粥。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多的人,走不快。”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看着她。
“妹妹,你不怕吗?”
塞利伊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连手都撑不住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把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很疼。她没有松开。
“姐姐,我怕。我怕的东西比你多,比奥利维耶多,比任何人都多。我怕铁路修不好,怕阿尔及利亚的农民拿不到地契,怕凡尔登的那个女人的孩子又发烧了。我怕的东西太多了。但怕没有用。怕的时候,更要往前走。走慢了,会被追上。停下来,会被吃掉。只有一直走,不停地走,才有可能走到安全的地方。”
维多利亚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塞利伊莎,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妹妹,我帮你。”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我知道。”
维多利亚走回扶手椅前,坐下。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妹妹,你说波西米亚的钢铁厂,什么时候能投产?”
塞利伊莎想了想。
“两年。第一年建厂,第二年投产。第三年,波西米亚的钢铁就能运到热那亚的船厂,造出第一艘意大利的铁甲舰。第四年,意大利人就能在地中海挺起腰杆。第五年,巴尔干的路就能修到萨洛尼卡港。十年之后,从伦敦到巴黎到维也纳到布达佩斯到贝尔格莱德到索菲亚到萨洛尼卡,一路都是英法的资本、英法的技术、英法的铁轨。俄国人想进来,连路都找不到。”
维多利亚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妹妹,你画了一张很大的饼。”
塞利伊莎嘴角也微微上扬。
“姐姐,饼大,才够分。分的人多了,吃饼的人就不会抢。不抢,就和平。和平,就不用打仗。不打仗,就不用死人。不死人,就没人哭。没人哭,我晚上就能睡得着。”
维多利亚伸出手,握住了塞利伊莎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细,手指修长。但那只手不抖了。
“妹妹,你睡吧。天亮了。”
塞利伊莎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泛白,塞纳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去,荣军院的金色圆顶在晨光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