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安静而祥和
转眼便是一八七二年的二月。巴黎的冬天还没有走干净,塞纳河上还漂着零星的碎冰,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已经开始冒芽了。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芽苞,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银白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但嘴唇还是有些干。马涅昨天送来了一份报告,说去年第四季度的税收比预期多了百分之十二。铁路开工了,工厂冒烟了,工人有活干了,交税的人自然就多了。这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交税的人多了,说明日子好过了。日子好过了,人就不会闹。不闹,她就能睡个安稳觉。但马涅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让她的安稳觉又没了。那句话是:“英国的贷款已经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要在今年六月前决定用途。请陛下尽早定夺。”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杜兰德推门进来,说奥利维耶到了。塞利伊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奥利维耶推门而入,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影淡了,但头发又白了不少。
“陛下,非洲事务联合委员会的第二轮磋商结束了。格拉蒙昨天从伦敦发来电报,说英国人同意在尼日尔河下游问题上做出让步。不是全让,是让了一部分。法国可以在尼日尔河下游设立贸易站,但不能驻军。英国保留在尼日尔河的自由航行权。双方都不设置关税壁垒,货物自由流通。”
塞利伊莎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在“贸易站”和“驻军”两个词上各停了一下。
“贸易站可以。驻军不行。英国人怕我们在尼日尔河下游扎下根,扎了根就会往内陆推进。推进了就会威胁他们的利益。所以不让驻军。无所谓。法国不需要在尼日尔河驻军。法国的军费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加了。贸易站就够了。有了贸易站,法国的商人就能进去。商人进去了,法国的商品就能卖出去。卖出去了,钱就赚回来了。赚回来了,军费就有着落了。这是良性循环。”
她翻到第二页。
“赤道非洲呢?”
奥利维耶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赤道非洲的事,英国人想拖。他们不想让法国在赤道非洲坐大,但又拿不出足够的筹码来换。所以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他们觉得有必要谈的时候。”
塞利伊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那就拖。赤道非洲不是急事。急事是钱。马涅说英国的贷款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要在六月前决定用途。你打算怎么用?”
奥利维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地名。
“陛下,剩下的钱,臣建议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继续投入铁路。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已经修到洛林了,还差最后一段。孚日山脉的隧道进展顺利,今年十月就能贯通。贯通之后,还需要铺轨、建站、装信号系统。这笔钱不能省。第二部分,投入波西米亚。钢铁厂的主体已经建起来了,高炉下个月点火。但配套的焦化厂、轧钢厂、运输线还没完工。需要钱。第三部分,投入阿尔及利亚。米提贾平原的试点成功了,农民拿到地契之后种了小麦,收成不错。西迪·穆罕默德在布萨达的法特瓦也发了,阿迦们不敢再闹。但试点成功只是第一步。推广需要钱。修水渠、买种子、请农技师,都要钱。”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奥利维耶,波西米亚的事,你盯紧。钢铁厂是高炉一点火就不能停的行业。停了再点,成本翻倍。翻倍的成本,英国人不会替我们出。他们会说‘这是你们的事,跟我们的贷款无关’。他们说得对。贷款是我们借的,工厂是我们建的,利润是我们赚的。亏了也是我们亏。所以不能亏。”
奥利维耶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陛下,还有一件事。里昂的丝绸商来了,说英国货抢了他们的市场。他们想让政府提高关税,至少把英国的丝绸挡在外面。”
塞利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奥利维耶,里昂的丝绸商,朕知道。他们的丝绸是全世界最好的。英国的丝绸比不上。但他们的价格高。高是因为成本高。成本高是因为技术老。技术老是几十年的老机器,老工人,老办法。不换机器,不学新技术,不降低成本,再过几年,不用英国人来抢,他们自己就会死。告诉他们,朕不会提高关税。朕只会做一件事——帮他们换机器。不是白给,是贷款。低息贷款,十五年还清。用他们的利润还。利润不够,用他们的厂子抵。厂子抵了,他们就没话说了。有话说的,是有厂子的人。没厂子的人,不说话。”
奥利维耶沉默了片刻。
“陛下,里昂的丝绸商不会接受贷款。他们会觉得政府在趁火打劫。”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皱眉。
“趁火打劫的不是政府。是英国人。英国人用便宜的机器、便宜的棉花、便宜的煤,把他们的市场抢了。政府不是在打劫,是在救命。命救了,他们就有机会把市场抢回来。抢不回来,是他们自己的事。政府不能替他们干所有的活。”
奥利维耶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陛下,臣明白了。臣去里昂,跟他们谈。”
“你亲自去?”
“臣亲自去。别人去,他们不信。臣去,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知道政府不是在敷衍他们。”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奥利维耶去洛林谈铁路征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卫兵,只带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公文包。他在萨尔堡住了三天,把六个地主一个一个地谈下来。最后一个签字的叫德·拉罗什-雅克兰,五十八岁,家族在萨韦尔讷住了四百多年。奥利维耶跟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喝掉了三壶茶,最后拉罗什-雅克兰签了字。签完字之后,奥利维耶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拉罗什-雅克兰看着他,说:“奥利维耶,你这个人,我不喜欢。但你说的话,我信。”奥利维耶问他为什么。拉罗什-雅克兰说:“因为你不骗人。不骗人的人,说的话再难听,也比骗人的人说的话好听。”
奥利维耶离开后,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她拿起马涅的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英国的贷款已经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要在今年六月前决定用途。”她的手指在“六月”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六月。还有四个月。四个月里,她要决定把钱花在哪里。花在铁路,花在工厂,花在阿尔及利亚,花在学校。每一处都需要钱,每一处都等不及。但钱只有那么多。分给铁路,工厂就不够。分给工厂,阿尔及利亚就不够。分给阿尔及利亚,学校就不够。分给学校,铁路就不够。这是一个死循环。死循环的解药不是钱,是时间。时间到了,铁路修好了,工厂赚钱了,税收上来了,钱就有了。但她等不了那么久。借钱的人等不了,因为借钱的人要还利息。借钱给法国的人也等不了,因为他们要赚钱。利息不能停,利润不能断。断了,就没人借钱了。没人借钱,法国就回到老路上——没铁路,没工厂,没工作。她不想回到那条老路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黎在初春的阳光下安静而祥和,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给马涅打电话。让他明天上午来见我。带上他的账本。”
杜兰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窗前。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喷泉水珠,看着那些在草坪上踱步的鸽子,看着那些在栗树枝头冒出来的嫩绿色芽苞。
第二天上午,马涅准时到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道青影,嘴唇干裂,显然昨晚又没睡好。他在塞利伊莎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摞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陛下,账本带来了。去年的收支,今年的预算,贷款的使用情况,都在这里。臣花了三个晚上重新核对了一遍,数字没有问题。”
塞利伊莎看着那一摞账本,看了很久。她的手没有伸出去。她不需要翻,因为那些数字她都知道。马涅每三天送一份报告,每一个数字都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但她还是让马涅来了。不是因为数字有问题,是因为她需要看见马涅的眼睛。数字不会撒谎,但数字也不会告诉你数字背后的人在想什么。马涅的眼睛会。他的眼袋很深,他的目光很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马涅,你昨晚几点睡的?”
马涅愣了一下。
“陛下,臣……”
“几点?”
马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凌晨三点。”
塞利伊莎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在账本上磨了一辈子的手。
“马涅,朕不是要你熬夜。朕是要你活着。活着的人才能算账。死了的人,账本上的数字就是废纸。”
马涅抬起头,看着她。
“陛下,臣死不了。臣还有账没算完。没算完的账,死不了。”
塞利伊莎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一摞账本。
“马涅,朕不翻你的账本。朕只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剩下的三分之二贷款,你建议花在哪里?”
马涅把最上面那本账本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连手都撑不住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
“陛下,臣建议花在波西米亚。钢铁厂是高炉一点火就不能停的行业。停了再点,成本翻倍。翻倍的成本,英国人不会替我们出。所以不能停。铁路可以等,学校可以等,阿尔及利亚的水渠可以等。钢铁厂不能等。等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等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利息。等一年,利息够建半座高炉了。利息不是钱,利息是时间。时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涅,你说得对。铁路可以等,学校可以等,水渠可以等。钢铁厂不能等。朕听你的。剩下的三分之二贷款,全部投给波西米亚。钢铁厂、焦化厂、轧钢厂、运输线,今年之内全部完工。完工之后,波西米亚的钢铁就能运到热那亚,造出第一艘意大利的铁甲舰。铁甲舰下水的那一天,朕请你去热那亚看。”
马涅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
“陛下,臣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