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稳定发展.jpg
转眼便是一八七二年的三月。巴黎的冬天终于走干净了,塞纳河上的碎冰不见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冒出了满枝的嫩叶。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在春风中轻轻晃动的绿色,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裙,银白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马涅昨天送来的报告说,第一季度的税收比去年同期多了百分之十五。铁路修了,工厂开了,工人有活干了,交税的人自然就多了。马涅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陛下,照这个势头,今年年底国库就能有余钱了。”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盏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做出的动作。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杜兰德推门进来,说奥利维耶到了。塞利伊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奥利维耶推门而入,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眼眶下面的青影淡了,但头发又白了不少。
“陛下,波西米亚的事,有消息了。”奥利维耶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钢铁厂的高炉昨天点火了。维尔福先生从波西米亚发来电报,说一切顺利。高炉的温度已经升到一千五百度,铁水从炉底流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工人都哭了。他们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高炉。”
塞利伊莎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感受着那些凸起的字迹。
“奥利维耶,高炉点火了,是好事。但高炉不是建好了就能赚钱的。要出铁,要轧钢,要运出去,要卖出去。每一环都不能断。断了,高炉就得停。停了再点,成本翻倍。翻倍的成本,英国人不会替我们出。所以不能停。维尔福在波西米亚,你让他盯紧。铁水出来了,就要轧成钢。钢轧出来了,就要装上火车。火车开了,就要送到热那亚。热那亚的船厂等着呢。”
奥利维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从波西米亚的钢铁厂到热那亚的船厂,中间经过维也纳、威尼斯、米兰,每一条铁路线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陛下,维尔福先生已经把运输线规划好了。从钢铁厂到维也纳,走铁路。从维也纳到威尼斯,也走铁路。从威尼斯到热那亚,走海路。意大利用我们的贷款,正在扩建热那亚港。新码头明年就能启用,到时候万吨级的铁甲舰可以直接靠泊。”
塞利伊莎的目光从波西米亚移到维也纳,从维也纳移到威尼斯,从威尼斯移到热那亚。
“奥利维耶,意大利人的船厂,进度怎么样?”
奥利维耶翻到第二页。
“热那亚船厂的进度比预期快了两个月。意大利人想早一点看到自己的铁甲舰下水。他们被奥地利人压了太久了,想要在地中海挺起腰杆。船厂建好了,铁甲舰下水了,意大利人就有底气了。有底气了,就不会被奥地利人吓倒。不被吓倒,就不会倒向奥地利。不倒向奥地利,就是我们的人。”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
“奥利维耶,意大利人的事,盯紧。他们不是英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他们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今天跟你签了约,明天可能就会翻脸。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弱。弱的人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人,谁给好处就跟谁走。”
奥利维耶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陛下,还有一件事。里昂的丝绸商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来求政府提高关税的,是来问贷款的事。他们说,愿意接受政府的低息贷款,换新机器,学新技术。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贷款不能有抵押。他们说,厂子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押给政府。押给政府,万一还不上,厂子就没了。厂子没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塞利伊莎想了想。
“奥利维耶,告诉里昂的丝绸商,贷款必须有抵押。这是规矩。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别人也会来要求破规矩。别人破了规矩,政府就不用干了。但抵押不一定是厂子。可以是他们的库存,可以是他们的订单,可以是他们的品牌。品牌值钱。值钱的东西就能抵押。”
奥利维耶看着她,看了很久。
“陛下,库存会贬值,订单会取消,品牌会过时。只有厂子不会跑。跑不掉的抵押,才是好抵押。”
塞利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奥利维耶,你说得对。但里昂的丝绸商不这么想。他们把厂子看得比命还重。你跟他说押厂子,他就不贷了。不贷了,机器就不换了。不换机器,成本就降不下来。成本降不下来,市场就被英国人抢走了。市场被抢走了,厂子还是保不住。与其保不住,不如现在押给政府,换一笔钱,把机器换了,把成本降下来,把市场抢回来。抢回来了,厂子就活了。活了,抵押就解了。解了,厂子还是他们的。一环扣一环,环环不能断。”
奥利维耶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去里昂,跟他们说。说得通,就通。说不通,臣让他们通。”
塞利伊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奥利维耶,你不怕他们把你赶出来?”
奥利维耶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
“陛下,臣不怕。臣在议会里被拉罗什骂了二十年,都没有被骂走。几个丝绸商,骂不走臣。”
几天后,奥利维耶从里昂发来电报。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杜兰德把电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塞利伊莎正在看艾蒂安从波西米亚发来的工程进度报告。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文上写着:“里昂丝绸商同意贷款方案。以库存和订单作抵押,不押厂。第一批贷款本月发放。新机器下月到货。里昂的工人听说要换新机器,都抢着报名学操作。奥利维耶。”
塞利伊莎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艾蒂安的报告,继续看。高炉点火了,铁水流出来了,钢锭轧出来了。第一批钢轨已经装上火车,正在运往斯特拉斯堡。孚日山脉的隧道还差最后两百米,预计七月贯通。贯通之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就全线通车了。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十二个小时。比现在快一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艾蒂安写的一行小字:“陛下,铁轨铺到斯特拉斯堡的时候,臣会在那里等您。不是以工程师的身份,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臣在斯特拉斯堡打过仗,知道那座城有多美。”塞利伊莎把这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
又过了几日,伦敦,白厅,英国外交部。
德比伯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驻法大使诺曼顿发来的电报。电文上说,法国人在波西米亚的钢铁厂已经投产了,第一批钢轨正在运往斯特拉斯堡。孚日山脉的隧道预计七月贯通,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年内就能通车。诺曼顿在电报末尾写了一句话:“法国人的铁路修得比我们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他们明年就能把铁轨铺到莱茵河。”
德比拿起笔,在电报旁边写了一行字:“通知海军部,波罗的海的巡航频率提高一倍。法国人修铁路,我们开军舰。动静不一样,意思一样。”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埃及。法国人认了埃及是英国的地盘,但他们在埃及的侨民和机构享有与英国人同等的待遇。这意味着法国人在埃及有立足之地。立足之地站稳了,就会往前迈步。迈一步,两步,三步。迈到苏伊士运河边上。运河是英国的命脉,不能让别人碰。但法国人不会硬碰,他们会用经济手段。贷款、投资、买地、建房、开学校。一步一步地渗透,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你家里了。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诺曼顿的电报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告诉诺曼顿,盯紧法国人在埃及的动作。买地的,记下来。开公司的,记下来。建学校的,记下来。每一条都要记。记不住,就不要回来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暮色。太阳正在沉落,把杜伊勒里花园的栗树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驳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想一件事。波西米亚的钢铁厂投产了,里昂的丝绸商换了新机器,孚日山脉的隧道快要贯通了。三件事,都朝着好的方向走。但有一件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着,怎么赶都赶不走。赤道非洲。英国人想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他们觉得有必要谈的时候。有必要谈的时候,就是法国在赤道非洲的势力已经大到他们不得不谈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等不是办法。等,是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她不喜欢把主动权交给别人。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给格拉蒙发电报。告诉他,赤道非洲的事,英国人想拖,我们不想拖。让他去跟英国人谈。不谈尼日尔河,谈赤道。尼日尔河的事已经搁了,赤道的事不能再搁。搁久了,会烂。烂了,就没人记得了。”
杜兰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窗前。她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栗树枝丫,看着远处荣军院的金色圆顶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