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陛下也信上帝?
一八七二年四月,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告。最上面那份是艾蒂安·德·维尔福从孚日山脉隧道工地发来的。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陛下,隧道通了。”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黎在四月的阳光下安静而祥和,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满了白色的花,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杜兰德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报。他没有出声,等陛下从窗前转过身来,才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维尔福先生的第二份电报。他说,铁轨已经开始铺设,预计一个月后可以从巴黎直接坐火车到斯特拉斯堡。十二个小时。”
塞利伊莎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给维尔福回电。告诉他,通车那天,朕会亲自去斯特拉斯堡。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乘客的身份。让他准备好一节车厢。”
杜兰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几天后,伦敦,白厅,英国外交部。德比伯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巴黎来的电报。诺曼顿在电报里写道:法国人的巴黎-斯特拉斯堡复线铁路即将通车,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只需十二个小时。法国人还在修斯特拉斯堡到巴塞尔的铁路,打算把法国的铁路网和瑞士、奥地利连起来。德比放下电报,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通知海军部,地中海舰队的巡航路线增加突尼斯沿岸。法国人在突尼斯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们不能装作看不见。”
又过了几日,巴黎,奥赛码头,法国外交部。奥利维耶站在会议厅的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格拉蒙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面前的文件上写写画画。
“奥利维耶,英国人的态度变了。”格拉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以前他们在非洲的事上拖拖拉拉,现在开始主动谈了。不是因为他们变友好了,是因为他们发现法国在非洲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快,他们就急了。急了,就会让步。”
奥利维耶的手指在地图上尼日尔河的位置停了一下。
“格拉蒙,尼日尔河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格拉蒙翻开面前的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年息百分之三,十五年还清。
“英国人同意法国在尼日尔河下游设立三个贸易站,不驻军。货物自由流通。法国商人可以进去做生意,但不能插旗。旗是主权的象征,主权不能共享。英国人明白这一点,法国人也明白。所以不争主权,争利益。利益是实在的。主权是虚的。虚的留给英国人,实的留给我们。这是交换。”
奥利维耶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赤道非洲呢?”
格拉蒙翻到下一页,手指在另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赤道非洲,英国人同意划一块给法国。不是全给,是一块。从刚果河以北到乍得湖以南,大约一百万平方公里。比法国本土还大。条件是法国承认英国在尼日尔河下游和中非的既有利益。各得其所。”
奥利维耶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百万平方公里。英国人这么大方?”
格拉蒙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大方,是算账。那片地方他们管不过来。没有港口,没有铁路,没有航运。只有丛林、沼泽、蚊子和疟疾。管不过来不如让给法国人。法国人进去了,要修路,要建港,要开矿。修路建港开矿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英国来。英国的资本进去了,法国的土地有了产出,产出来的东西要运出来。运出来需要船。英国的船运公司又有活干了。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生意。”
五月的第一天,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正式通车。塞利伊莎站在巴黎东站的站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银白色的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她的面前停着一列崭新的火车,黑色的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像一团正在消散的云。车厢是深绿色的,车窗上镶着铜色的边框,车门上的黄铜把手擦得锃亮。艾蒂安·德·维尔福站在车厢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在隧道工地上被飞溅的碎石划的。他在孚日山脉的隧道里蹲了整整一年,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是很亮。
“陛下,车厢准备好了。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十二个小时。臣在车上准备了午餐和茶。午餐很简单,是臣让人从斯特拉斯堡带来的酸菜香肠。陛下在巴黎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塞利伊莎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巴黎的灰色石墙变成田野和村庄,从田野和村庄变成丘陵和森林,从丘陵和森林变成孚日山脉的青色轮廓。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想一件事。这条铁路修了两年。两年里,死了多少人?她不知道。艾蒂安的报告里从来没有写过死亡人数。他只写进度、写技术、写预算。不写人。她知道为什么。写了人,就写不下去了。人太多了。多得记不住名字,数不清数字。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些在隧道里挖石头的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灰,分不清谁是谁。他们的手上有茧,有伤,有血。他们站在齐膝深的积水里,弯着腰,一镐一镐地挖,一锹一锹地铲。挖不动了,用炸药炸。炸完了,继续挖。有人被塌方的石头砸死了,有人被炸药炸死了,有人被积水淹死了。死了,抬出去,埋在工地旁边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墓地,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小土包。土包上有野草,野草在风中摇晃,像一群没有家的人。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斯特拉斯堡。太阳正在沉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红。大教堂的尖塔在暮色中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灰色的石墙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站台上站满了人。不是官员,是斯特拉斯堡的市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看见火车进站,人群开始鼓掌。掌声不是整齐划一的,是混乱的、参差不齐的,像夏天的暴雨,像春天的雷声。
塞利伊莎走下火车,踏上站台。她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站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把巨大的金色钥匙——那是斯特拉斯堡城的钥匙,象征着城市向凯旋者献上自己的心。他走到塞利伊莎面前,弯下腰,把钥匙举过头顶。
“陛下,斯特拉斯堡欢迎您。”
塞利伊莎接过钥匙,看了一眼,还给他。
“站长先生,钥匙朕收下了。但斯特拉斯堡不属于朕。斯特拉斯堡属于斯特拉斯堡人。”她转过身,面对着站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群。“你们用两年时间,修通了这条铁路。不是朕修的,是你们修的。你们的手上有茧,你们的背上有汗,你们的身上有伤。朕看见了。朕不会忘记。法兰西不会忘记。”
掌声又响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茧。他们是修铁路的工人,从隧道工地赶来的。他们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穿礼服、戴礼帽的官员,看着那些举着相机、飞快记着什么的记者,看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他们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鼓掌。掌心里全是茧,拍在一起的声音很闷,但很有力。
塞利伊莎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下来。她看着一个工人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工人愣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旁边一个工友替他回答了。
“陛下,他叫皮埃尔。孚日山脉隧道工地,第三掘进班。”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皮埃尔,隧道通了。你该回家了。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她们等你很久了。”
皮埃尔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他的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被站台上的人群淹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通车典礼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举行。广场上挤满了人,从大教堂的台阶一直排到河边的码头。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个广场照得通亮。一个临时搭建的讲台立在教堂门口,讲台上铺着红地毯,摆着几把椅子和一个麦克风。
塞利伊莎站在讲台上,麦克风在她面前,她用双手扶着桌沿。台下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斯特拉斯堡的人民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今天,铁路通了。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十二个小时。不是两天,不是一天,是十二个小时。你们的货能更快地运出去,你们的钱能更快地赚回来,你们的亲人能更快地回到家。你们等了两年的铁路,朕给你们修好了。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是你们自己的功劳。你们修的路,你们铺的轨,你们挖的隧道。朕只是站在这里,说一声谢谢。”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谢谢你们。”
夜深了,塞利伊莎没有回巴黎。她住在斯特拉斯堡的洛伦茨旅馆,就是那个战前她和杜兰德住过的老旅馆。房间还是那一间,窗户朝着大教堂,能看见玫瑰窗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她两年前只在晨雾中匆匆一瞥的大教堂。那时她来斯特拉斯堡,是为了见那个阿迦,那个后来被她处决的阿里。那时她没有心情看教堂,现在她有了。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明天早上,去大教堂做弥撒。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陛下信上帝?”
杜兰德有点发懵,毕竟塞利伊莎之前的一系列行为都不像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甚至反倒像是一个.....不符合十九世纪风格的唯物主义者?
可没想到今天的塞利伊莎竟然主动要去祷告。这可真是老天开眼了。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
“朕信。不是信上帝会帮朕,是信上帝在看。有人在看,朕就不敢做坏事。不敢做坏事,就不会被人恨。不被人恨,就不会被人杀。这是朕的信仰。”
杜兰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六月,热那亚。意大利人的船厂在热那亚港的东侧,占地很大,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山脚。船坞里躺着一艘还没建完的铁甲舰,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立起来,像一具巨大的、还没有长肉的骨架。工人在骨架上爬来爬去,拿着铆枪,把钢板一块一块地铆上去。
造船厂的总工程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稀疏,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我很忙”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船坞旁边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用笔在图纸上画几笔,然后继续走。他看见塞利伊莎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他用法语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意大利语,旁边的翻译用法语说了一遍。
“陛下,船厂进度比预期快了三个月。第一艘铁甲舰明年春天就能下水。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
塞利伊莎站在船坞旁边,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她不懂造船,但她知道这艘船对意大利人意味着什么。意大利人在地中海被欺负了几百年,从威尼斯到热那亚,从那不勒斯到西西里,每一个港口都被外国人占领过,每一片海域都有外国军舰耀武扬威。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铁甲舰,终于可以在自己的海上挺起腰杆了。
“工程师先生,这艘船,叫什么名字?”
总工程师说了一大串意大利语。翻译说:“陛下,叫‘意大利’号。”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沿着船坞往前走。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告诉你们的国王,朕希望‘意大利’号下水的那一天,朕能来。不是以法国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邻居的身份。法国和意大利是邻居。邻居之间,要互相帮忙。帮了忙,就不吵架。不吵架,日子就好过了。”
总工程师听不懂法语,但他听懂了那个名字。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转过身,对着工人喊了一句意大利语。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摘下帽子,看着那个从巴黎来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