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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78章 瓜分非洲0%

第178章 瓜分非洲

塞利伊莎收到维多利亚的来信时,巴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点敲打着御书房的玻璃窗,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鞭炮。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封从伦敦寄来的信,信纸很厚,带着淡淡的花香。维多利亚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圆润,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被反驳的人才有的自信。

“妹妹,我有个想法。我们去非洲吧。不是我去看你,也不是你来看我。我们一起去一个谁也不是主人的地方。找一个草原,搭两顶帐篷,坐在草地上看狮子。不带那么多随从,不带那些在议会里吵吵闹闹的老头子,就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我在伦敦闷坏了。你也该出来透透气了。条约的事,在巴黎谈。非洲的事,我们亲自去看。”

塞利伊莎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字面的意思,第二遍读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读维多利亚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她在想一件事。维多利亚说的对。巴黎是皇帝的首都,伦敦是女王的首都。在皇帝的首都谈出来的条约,是皇帝的条约。在女王的首都谈出来的条约,是女王的条约。在非洲谈出来的条约,是欧洲的条约。谁也不能说这是法国强加给英国的,谁也不能说这是英国强加给法国的。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姐姐,你的主意很好。非洲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非洲人的。我们在非洲见面,不是以英国女王和法国皇帝的身份,是以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不带那么多随从,不带那些在议会里吵吵闹闹的老头子,就带几个信得过的。姐姐,你选地方。我选时间。地方要够大,大到装得下我们两个人的野心。时间要够早,早到我们还能走得动。”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闪着一片一片的白光。

几天后,伦敦,白金汉宫。维多利亚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塞利伊莎的回信。她看完了,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泰晤士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河面上的驳船来来往往,船尾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她在想一件事。塞利伊莎说的对。地方要够大,大到装得下两个人的野心。

“本杰明。”

迪斯雷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陛下。”

“非洲的地图,拿来。”

迪斯雷利从书桌上拿起那卷地图,铺在茶几上。维多利亚蹲下来,手指按在地图上非洲的东海岸,从蒙巴萨往北慢慢移动,过了马林迪,过了拉穆,再往北,靠近索马里边界的地方,她停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迪斯雷利弯下腰,看了一眼。

“陛下,这里叫基斯马尤。不在英国的控制范围内,也不在法国的控制范围内。当地酋长说了算。地方够大,有草原,有合欢树,有狮子。”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那个小点上按了一下。

“就这里。”

消息从伦敦传到巴黎,从巴黎传回伦敦,两国的海军部同时忙碌起来。法国海军派出了“普罗旺斯”号铁甲舰和两艘巡洋舰,英国海军派出了“亚历山大”号铁甲舰和两艘护卫舰。军官们反复测算航程、风浪和停泊地点,水兵们把甲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炮管擦得锃亮。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会谈出什么结果,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谈出什么结果,都会改变非洲的地图。

出发前一天,巴黎,杜伊勒里宫。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看着非洲东海岸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小点。基斯马尤。她用手指按在那个点上,感受着纸张的纹理。那个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一粒沙子,像一颗种子,像一枚还没有落地的棋子。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朕走之后,奥利维耶主持内阁。勒伯夫管军队,马涅管财政。有什么事,让他们商量着办。商量不拢的,等朕回来。”

杜兰德微微躬身。

“臣明白。”

十二月的一个清晨,马赛港的天还没亮透。塞利伊莎从马车上下来,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渔船上的煤烟味。“普罗旺斯”号停靠在码头上,黑色的舰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舰首劈开的海水在码头边涌动,发出哗哗的声响。格拉斯上将站在舷梯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礼服,胸前别着几枚勋章。他把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军礼。

“陛下,舰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走上舷梯。她的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杜兰德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甲板上,水兵们列队站成两排,白色的制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塞利伊莎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走到舰桥下面,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年轻的脸。

“先生们,这次去非洲,不是去打仗,是去见一个人。”她停了一下,“一个和朕差不多大的女人。英国的女王。朕和她要在非洲的草原上看狮子,画地图,喝茶。你们不用跟着。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朕回来。”

她转身走上舰桥。

“普罗旺斯”号驶出马赛港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塞利伊莎站在舰桥的窗前,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杜兰德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茶。

“陛下,您的茶。”

塞利伊莎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

“杜兰德,你晕船吗?”

“臣不晕。”

“朕也不晕。”

格拉斯站在指挥台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陛下,过了直布罗陀就是大西洋了。再往南,绕过摩洛哥海岸,往东南,穿过加那利群岛,再往南,沿着西非海岸往南,绕过好望角,往北,沿着东非海岸往北。全程大约六千海里,预计航行时间十八天。海况好的话,也许十六天就到了。”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格拉斯,你晕过船吗?”

格拉斯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她。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陛下,臣年轻的时候晕过。吐了三天,连胆汁都吐出来了。第三天就不吐了。不吐了,就好了。”

“朕也是。”

格拉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不笑近了一步。

“普罗旺斯”号驶过直布罗陀海峡的时候,西班牙的礁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塞利伊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礁石。杜兰德走到她身后。

“陛下,风大,该回舱了。”

“再看一会儿。”

礁石在船尾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塞利伊莎转过身,走回舱里。舱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非洲的地图。她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马赛出发,经过直布罗陀,沿着非洲的西海岸往南,绕过好望角,再往北,到基斯马尤。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从地图上的马赛到基斯马尤,两根手指的距离。两根手指,她在海上走了半个多月。

过了直布罗陀,海面开阔了很多。风浪也大了起来。“普罗旺斯”号在海面上起伏,舰首劈开的海浪涌上甲板,又退下去。塞利伊莎站在舰桥的窗前,看着那片无尽的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但她的手很稳,一直扶着窗框,没有松开。杜兰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

“陛下,喝碗姜汤。”

塞利伊莎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难喝。”

“难喝也管用。”

“朕知道。”

第三天,她不晕了。又过了几天,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沉进海里。海面上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漆黑。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杜兰德。”

“陛下。”

“还有几天?”

“大约十天。”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舱里。

又过了几天,“普罗旺斯”号驶进了印度洋。海面比大西洋平静多了,浪也不大,船也不怎么晃。塞利伊莎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的蓝,灰的灰。她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格拉斯从舰桥上走下来。

“陛下,再有三天就到了。”

塞利伊莎接过望远镜,朝东边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

“格拉斯,你见过狮子吗?”

格拉斯想了想。“臣见过。年轻的时候在阿尔及利亚见过。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了,臣跟着部队去沙漠里巡逻,远远地看见一头母狮带着两只幼狮,从沙丘上走过去。太阳照在它们的身上,金黄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沙丘后面。”

“你开枪了吗?”

“没有。臣舍不得。”

塞利伊莎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个画面。开枪了,画面就碎了。臣想让那个画面活着。”

三天后,基斯马尤。海岸线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先是一道灰蒙蒙的轮廓,然后是成片的棕榈树,最后是白色的沙滩。港口不大,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英国水兵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排成一排,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法国水兵站在另一侧,同样排成一排,同样扛着步枪。两面旗帜并排飘在旗杆上,三色旗和米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薄荷绿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她没有戴王冠,耳后别了一颗小小的珍珠。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曲着。她从伦敦出发,坐火车到朴次茅斯,换乘“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号皇家游艇,过英吉利海峡,过比斯开湾,过直布罗陀,过地中海,过苏伊士运河,过红海,过亚丁湾,进入印度洋。然后一路向南,沿着非洲东海岸走了整整二十天,在蒙巴萨靠岸,再换马匹,走陆路,穿过丛林和草原,两天后到达基斯马尤。她在这片大陆上走了二十多天,终于到了。

“普罗旺斯”号缓缓驶进港口。铁甲舰的体积几乎是港口里所有船的总和,码头上的人们抬起头看着那艘巨大的灰色战舰,看着舰首劈开的海水涌向岸边,拍打着码头边缘的石板。水兵们整齐地站在船舷边,白色的制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塞利伊莎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丝质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缎带,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后别了一小朵新鲜的铃兰。

维多利亚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舷梯。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姐姐,你瘦了。”

“妹妹,你也是。二十天的船,晕了几天?”

“三天。第三天就不晕了。”

“我走了二十多天,吐了五天。第五天就不吐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码头,沿着一条土路往岛内走。随从们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杜兰德走在最前面,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英国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走在维多利亚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猎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是维多利亚的贴身侍卫长,叫布朗,沉默寡言,但眼睛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土路在棕榈林里蜿蜒,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处开阔地。几顶帐篷搭在草地上,米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最大的那顶帐篷在中间,门口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地毯。帐篷的四周站着卫兵,法国的和英国的,各站一侧。两面旗帜并排飘在帐篷门口的旗杆上,三色旗和米字旗在风中轻轻飘动。塞利伊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两面旗帜。她从马赛出发的时候,那面三色旗是唯一飘在这片大陆上的法国旗帜。现在,另一面旗帜并排飘在它旁边。

“姐姐,你看。三色旗和米字旗并排飘着。以前从来没有过。”

维多利亚也抬起头。

“以后会有很多。”

两个人在帐篷前的草地上站定。随从们散开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杜兰德在检查帐篷里的布置,布朗在巡视周边的安全。记者们被拦在远处的一道绳索后面,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帐篷的方向。《泰晤士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费加罗报》的记者在调整相机焦距。所有人都在等。

塞利伊莎走进帐篷,在椅子上坐下。帐篷很大,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瓷杯。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白色的棉布床单。维多利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两杯。

“妹妹,你怎么想到来非洲?”

维多利亚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在伦敦闷坏了。议会那帮老头子天天吵架。吵来吵去就是那几件事——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多拿了,谁少拿了。我听烦了。”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

“姐姐,阿尔伯特怎么没来?”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一片一片的,像在水底挣扎的蝴蝶。

“他病了。医生说是伤寒。不严重,但需要静养。来之前他还说,让我替他看看非洲的狮子。他喜欢狮子。小时候在温莎城堡的画册上看到非洲狮子的插图,就迷上了。他把那些插图剪下来贴在自己的房间里,贴了一整面墙。”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但塞利伊莎看见她握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又松开了。

“姐姐,他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维多利亚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不说他了。说非洲。”

第二天清晨,塞利伊莎被鸟叫声吵醒。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看见维多利亚已经坐在圆桌旁边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装,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妹妹,天亮了。”

“姐姐,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不踏实。床太软了。”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圆桌旁边。维多利亚把地图铺在桌上,用茶壶压住一角,用茶杯压住另一角。地图是旧的,边角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非洲的轮廓还在。

“妹妹,今天不谈事情。今天去看狮子。事情明天再谈。”

塞利伊莎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非洲东海岸的位置点了一下。

“好。今天看狮子。明天谈事情。后天签字。大后天回去。”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着她。“你倒是急。”

“不急。但事情总得有个头。没头的事,做不完。做不完的事,不如不做。”

两人走出帐篷。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整片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合欢树下,一群狮子正躺在草地上。母狮趴着,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幼狮在她们身边打滚,互相扑咬。一头雄狮卧在稍远的地方,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眯着眼睛,看着那两个从白色帐篷里走出来的、穿着长裙的女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四颗尖锐的犬齿,又闭上了嘴。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不怕?”

“它更怕我。”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着她。“它怕你?”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它不知道我是谁。它只知道没见过我这样的人。没见过的东西,它都怕。这是本能。”

两个人沿着草地往前走,卫兵们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杜兰德在左边五十步外,布朗在右边五十步外,两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狮子们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维多利亚在草地上坐下来。裙子铺在草地上,薄荷绿的颜色和草地的绿色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丛开在草原上的花。塞利伊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狮子。

“妹妹,你看那头雄狮。鬃毛真漂亮。金色,和阳光一个颜色。”

“姐姐,你看那头母狮。她一直在看我们。她不是在怕,是在等。等我们靠近。靠近了,她才知道我们是谁。知道了,她才决定是走还是扑。”

“你说,她会扑吗?”

“不会。她有孩子。有孩子的母亲,不会轻易拿孩子的命去赌。”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塞利伊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因为我也一样。法兰西就是我的孩子。有人靠近法兰西的时候,我不会扑。我会看。看清楚了,再做决定。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的事情,少做。少做不会错,多做会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一些,地上的影子缩短了。狮子们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朝草原深处走去。雄狮走在最前面,母狮跟在后面,幼狮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闹。

“姐姐,你看。它们走了。”

“看见了。”

“它们去哪里?”

“去有水的地方。狮子可以几天不喝水,但不能一直不喝。不喝水会死。人也是。”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塞利伊莎走回帐篷,从里面拿出一卷地图,铺在草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维多利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妹妹,今天不看狮子了。狮子走了,看地图。”

维多利亚蹲下来,手指按在地图上非洲的东海岸。

“妹妹,你说吧。”

塞利伊莎蹲在她对面,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地中海沿着尼罗河一直划到赤道。“英国拿埃及。埃及归英国,法国不争。但法国在埃及的侨民和机构,享有与英国人同等的待遇。英国人能做的事,法国人也能做。英国人不能做的事,法国人也不能做。”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埃及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平等。法国人在埃及的人口不到英国人的十分之一,却要求享有同等的待遇。这不叫平等,叫特权。”

塞利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姐姐,法国人在埃及的人口少,但法国人在埃及投的钱不少。法国的银行给埃及政府贷了款,法国的工程师帮埃及修了堤坝,法国的学校教埃及的孩子读书认字。钱投了,技术给了,书教了,要求一个平等对待,不过分。”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埃及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埃及的事,我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法国在埃及的侨民和机构享有与英国同等的待遇。同等的意思是一样的权利,也是一样的义务。埃及政府向英国人征税,法国人也得交。埃及政府征兵征到英国人头上,法国人也得去。权利和义务分不开。光拿权利不拿义务的事,没有。”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同意。权利和义务分不开。”

维多利亚的手指从埃及向西移动,划过利比亚的沙漠,停在突尼斯的海岸线上。她的指尖在地中海与撒哈拉之间那片狭长的绿地上点了一下。

“突尼斯。你想要突尼斯,我知道。从阿尔及利亚站稳脚跟的那天起,你就在看突尼斯。法国在北非的势力从阿尔及尔一直推到突尼斯城,地中海南岸的半壁江山就是法国的了。英国在北非还有什么?”

塞利伊莎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姐姐,突尼斯归法国。英国不干涉法国在突尼斯的行动。法国在突尼斯不威胁英国的地中海航线。法国的舰队在地中海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法国自己的海岸线。不威胁任何人。谁威胁法国,法国才打谁。”

维多利亚的手指没有从突尼斯移开,反而在那里用力按了一下。指尖陷进纸面,突尼斯的位置出现一个小小的凹坑。

“法国拿了阿尔及利亚,又拿突尼斯。再往东是利比亚,利比亚是奥斯曼的地盘。再往东是埃及,埃及归我。地中海北岸是欧洲,南岸是法国。法国的势力从大西洋一直延伸到苏伊士运河。英国在地中海的舰队停在哪里?马耳他,直布罗陀,塞浦路斯。三块石头。三块石头挡不住一堵墙。”

塞利伊莎看着维多利亚的手指,看着那个被按出来的凹坑。

“姐姐,三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马耳他是地中海的心脏,直布罗陀是地中海的咽喉,塞浦路斯是地中海的东大门。心脏、咽喉、大门,都在英国手里。法国在地中海南岸有多少地,也打不进去。英国不需要地,英国只需要这几块石头。石头不会丢,地会丢。丢了地的法国人恨法国人自己。丢了石头的英国人恨英国人自己。姐姐不想被英国人恨,我也不想被法国人恨。”

维多利亚的手指从突尼斯移开,在地图上游移了一会儿。

“突尼斯的事,我同意。英国不干涉法国在突尼斯的行动。但有一个条件。法国的舰队不能以突尼斯为基地威胁英国在地中海东部的利益。马耳他和塞浦路斯的海域,法国军舰不能随便进。进了要打招呼。打了招呼,我放心。不打招呼,我不放心。不放心的邻居,会在围墙后面架梯子。”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法国军舰进地中海东部,只有一件事——回家。从印度洋回来的船,经过苏伊士运河,进地中海,回土伦。回自己家不需要打招呼。谁回家都不需要打招呼。但法国军舰不会在马耳他门口转悠。转悠的人,自己也不安心。”

维多利亚想了想,把手指从地中海收回来。

“突尼斯的事,就这样定了。法国拿突尼斯。英国不干涉。法国在地中海的舰队不威胁英国的利益。英国在地中海不挑战法国的地位。这是交换。”

维多利亚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越过了阿尔及利亚的漫长海岸线,停在非洲的最西北角。摩洛哥。地图上的摩洛哥像一个被大西洋和地中海夹在中间的三角形,北面隔着窄窄的直布罗陀海峡与西班牙相望,西面是大西洋,东面和南面是阿尔及利亚的沙漠。

“摩洛哥呢?你打算怎么办?”

塞利伊莎的手指没有去碰摩洛哥。她把那根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搁在地图旁边。

“摩洛哥,谁也别进去。法国不进去,英国也不进去。摩洛哥的门是关着的,谁也别敲。敲了,别人也会跟着敲。敲开了,里面的人就乱了。乱了,大家都吃亏。”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摩洛哥的边境线上画了一个圈。

“你说得轻巧。摩洛哥是非洲的门户。谁控制了摩洛哥,谁就控制了地中海的入口。法国不进去,英国也不进去,但别的国家呢?德国呢?德国人在非洲没有立足之地。他们会盯着摩洛哥。摩洛哥的门关着,他们会踹门。”

塞利伊莎从草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放在摩洛哥的位置上。

“踹门的不是法国,不是英国。踹门的人,法国不怕,英国也不怕。怕的是开门的人。开门的人把门打开了,踹门的人进来了,法国也进来,英国也进来。进来了就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就挤在一起。挤在一起就吵架。吵架就动手。动手就死人。死人就不合算。不合算的事,聪明人不做。德国人不笨,他们不会做不合算的事。”

维多利亚把那块小石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很小,很轻,灰白色的,边缘被风沙磨得光滑。她松开手,石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摩洛哥的事,我同意。法国不进去,英国也不进去。谁进去,法国和英国一起把他赶出去。”

塞利伊莎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你倒是会拉人垫背。”

“不是垫背,是合伙人。合伙人的事,一起干。不合伙人的事,各干各的。摩洛哥的事,法国和英国是合伙人。”

维多利亚从草丛里把那块小石头捡回来,重新放在摩洛哥的位置上。

“摩洛哥是法国和英国之间的缓冲区。谁都不进去,谁都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但有一条——法国在摩洛哥的利益,比英国大。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接壤,法国的军队在阿尔及利亚,脚尖一抬就跨过边境了。英国隔着直布罗陀海峡,船过去了还要走几百里路。谁近谁远,一目了然。所以摩洛哥的事,法国说了算。英国不干涉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利益。但有一个前提——法国不能把摩洛哥变成法国的保护国。不能插旗,不能驻军,不能设总督。摩洛哥的苏丹还是摩洛哥的苏丹,摩洛哥的人还是摩洛哥的人。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殊利益,是经济上的,不是政治上的。”

塞利伊莎看着那块小石头。它躺在摩洛哥的地图上,灰白色,不起眼。

“姐姐,摩洛哥的事,我听你的。法国在摩洛哥不插旗,不驻军,不设总督。摩洛哥的苏丹还是摩洛哥的苏丹。法国在摩洛哥的利益,是做生意,不是做主人。生意做得好了,摩洛哥人有钱了,法国的钱也赚了。两全其美。主人的事,让摩洛哥人自己操心。操不了心的人,才会请别人来当家。能操心的人,不需要别人。”

维多利亚的手指从摩洛哥移开,慢慢划过撒哈拉沙漠的北缘,停在尼罗河三角洲。

“埃及归我,突尼斯归你,摩洛哥谁也别进去。北非的事,说完了。”

维多利亚的手指移动到刚果。“刚果河。”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刚果河上划了一条线,从入海口一直划到上游的瀑布。“刚果河以北到乍得湖以南,归法国。刚果河以西到海岸,也归法国。刚果河是法国的河。法国占了刚果河,就占了中非的水路。占了水路,就占了中非的命脉。命脉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维多利亚看着她。“妹妹,你拿走了半个赤道非洲。英国拿什么?尼日尔河下游归英国。赤道非洲的其他地方呢?乌干达、肯尼亚、坦噶尼喀,英国要了。”

“英国要东非,法国不争。东非留给英国。但英国不能把东非的路堵死。法国要从刚果去东非,英国要给路。不是给地,是给路。路是通的,不是封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刚果和东非之间画了一条线。“刚果和东非之间的路,英国给的。法国可以从刚果去东非,但不能在途中插旗。旗是主权的象征,主权不能共享。路是通的,旗是不能插的。”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同意。路是通的,旗是不插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移动到尼日尔河。“西非呢?法国在塞内加尔站住了脚,正往内陆推进。英国在尼日尔河下游有利益。棕榈油、花生、棉花,都是英国工厂需要的原料。法国不能把英国的利益挤出去。”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尼日尔河上划了一条线。“尼日尔河下游归英国。中游和上游归法国。双方不设关税壁垒,货物自由流通。英国的商人可以在尼日尔河下游做生意,法国的商人可以在中游和上游做生意。谁也不挡谁的路。挡路的不是生意人,是兵。兵不进去,路就通。兵进去了,路就断了。”

维多利亚想了想。“尼日尔河的事,我同意。但有一条——尼日尔河的航行权不能由一国垄断。尼日尔河是从大西洋进入非洲内陆的水路,法国不能把门关上。”

“法国不关尼日尔河的门。尼日尔河的门是开着的。谁都可以进出,但不能插旗。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谁的。谁的就是谁的。别人的不能拿,自己的不能给。这是规矩。”

维多利亚把地图上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回草地上。刚果、尼日尔、突尼斯、摩洛哥、埃及、东非。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她捡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妹妹,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刚果归法国,尼日尔归法国,突尼斯归法国。摩洛哥谁也别进去。法国在摩洛哥有特殊利益,英国不干涉。但不插旗,不驻军,不设总督。埃及归英国,东非归英国。刚果和东非之间的路是通的。尼日尔河的门是开着的。法国在地中海不挑战英国,英国在北非不干涉法国。这是你今天画的地图。”

塞利伊莎看着那些石块被捡走的地方,草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

“姐姐,这不是我今天画的地图。这是我们一起画的地图。我一个人画不了。你也画不了。只有两个人一起画,才能画出来。”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黑。狮子们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远处的合欢树下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几只秃鹫在天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姐姐,该回去了。太晒了,你的皮肤会晒伤。”

“你的也会。”

两个人站起来,拿起地图,并肩朝帐篷走去。草地上留下两个人坐过的印子,两团压扁了的草。草被压过之后不会马上弹起来,要等很久很久。等到那两团印子被新的草盖住,被风吹平,被雨水冲掉,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坐过两个女人。

回到帐篷,塞利伊莎把那卷地图放在桌上。杜兰德端来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维多利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妹妹,你拿走了刚果,拿走了突尼斯,拿走了尼日尔中上游。你在非洲有了一大片土地。你打算怎么管?”

塞利伊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还没吃完的糖。“姐姐,你怎么管印度,我不问。我怎么管非洲,你也不问。各管各的,谁也不碍谁。但姐姐问了,我就说。我打算让他们认字。不认字的人,永远被人骗。认了字,就能看懂合同,看懂法律,看懂报纸。看懂了,就不会被人随便欺负。不会被人随便欺负,就不会恨。不会恨,就不会拿刀。不拿刀,就不用打仗。法国的兵不用去非洲送死,非洲的人不用在法国的枪口下活。两边的命都是命。命只有一条,花完了就没了。”

维多利亚看着她。“认字?非洲有几千万人。你教得过来?”

“教不过来。但可以教一部分。教一部分,这一部分去教另一部分。一年教十个,十年教一百个,一百年教一千个。一千个人认字了,就能影响一万个人。一万个人认字了,就能影响十万个人。十万个人认字了,整个非洲就变了。变不是一天变的,是天天变的。天天变,就快了。”

维多利亚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戒指,拇指在戒面上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妹妹,你说得真好。”

“姐姐,你说我说得真好,但你不信。”

“我信。但我不会这么做。”

“我知道。姐姐管印度的方式跟我不同。姐姐用印度的人管印度的人。姐姐不教他们认字,姐姐教他们听话。听话的人不会反抗,不反抗的人不会死,不会死的人不会恨,不会恨的人不会拿刀。这是姐姐的账。我的账跟姐姐的账不一样,但算出来的结果一样——不死人,不打仗。结果一样,账本就对。账本对,签字的人就不会翻脸。”

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撩开门帘看着外面的草原。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远处的合欢树下,狮子们又回来了。雄狮卧在树荫下,母狮趴在它旁边,幼狮在她们身边打滚。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就让头发在风中飘着。

“妹妹,不管我信不信,不管你怎么管,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的兵会不会在非洲杀人?”

塞利伊莎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草原。“会。但不是让他们杀的。是他们自己杀的。杀了人,就会被恨。被恨了,就会被杀。被杀的人多了,兵就不够用了。兵不够用,就要增兵。增兵要钱,要人,要命。命只有一条,花完了就没了。花完了,我就没有兵了。没有兵了,地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就白拿。白拿不如不拿。”

维多利亚转过身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着。

“妹妹,你说你不会让兵杀人。我问你,如果非洲人拿刀砍你的兵呢?”

“砍了,兵会倒。倒了,别的兵会开枪。开了枪,就有人死。人死了,就不能复活了。不能复活的事,少做。少做不会错,多做会错。错了就改,改了再错,错了再改。改来改去,人就老了。老了就干不动了。干不动了,别人来干。别人干得好不好,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就不操心了。不操心,就能死了。死了,就安息了。安息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远处传来狮子的低吼,一声一声的,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维多利亚把门帘放下,走回圆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妹妹,不说这些了。明天签字,后天回去。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见见记者。他们跟了一路了,拍了上百张照片,再不让他们问几个问题,他们会疯。”

塞利伊莎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上扬。“姐姐,你怕记者?”

“我不怕记者。我怕记者乱写。乱写的东西,有人信。信了,就有人闹。闹了,就有人死。我不想有人死。”

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又撩开门帘。外面的天色暗了,远处的合欢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狮子们已经看不见了。

“妹妹,你说明天记者会问什么?”

“问我们谈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们看了狮子。”

维多利亚转过身,看着她。“你就这么回答?”

“就这么回答。看了狮子,就是看了狮子。没谈什么,就是没谈什么。说了真话,他们不信。不说了,他们更不信。说不信的人,永远不信。信的人,不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