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巴黎会议(其二)
格拉蒙站在会议厅的长桌前,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窗外塞纳河上的驳船来来往往,船尾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他的手指没有离开过地图。地图很大,铺满了整张长桌,边角被茶壶和墨水瓶压着,桌面上到处是各色铅笔画的线条和标注。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弯弯曲曲的,从西非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中非的丛林,从中非的丛林再延伸到北非的沙漠。那些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缠绕在刚果河的两岸。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刚果河的位置上用力划了一道线,从入海口一直划到上游的瀑布。墨水渗进纸面,把那条线染成深红色,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殖民部的一个官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清单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手指磨出了毛边,显然翻阅了无数遍。他把清单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公爵先生,西非的事,英国人的初步意见过来了。他们同意法国拿塞内加尔、几内亚、象牙海岸、达荷美。英国拿尼日尔河下游和黄金海岸。双方在尼日尔河中游的边界还需要细谈。尼日尔河的航行权,英国要求自由通航。法国不反对。”
格拉蒙的手指从西非的海岸线慢慢移动,从塞内加尔到几内亚,从几内亚到象牙海岸,从象牙海岸到达荷美。那些地名对他来说是熟悉的,像自家院子里的石头。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只在纸上见过它们。纸上的名字是用墨水写的,墨水会褪色,纸会发黄。但地不会。地用一根手指划过,从一个点划到另一个点,从一个国名划到另一个国名。每划一下,就有几万人在他的手指下成为法国人。
“塞内加尔,法国的。几内亚,法国的。象牙海岸,法国的。达荷美,法国的。英国人认了。他们在尼日尔河下游拿了一大块地,上游和中游归我们。各得其所。尼日尔河的航行权,自由通航。谁也不能垄断这条河。”
他把红笔放下,拿起一支蓝笔,在刚果河的位置上又划了一道线。这一次他划得很慢,从入海口到斯坦利瀑布,几百公里的水路,在他的笔尖下只有一小段距离。
“刚果河。整个刚果盆地,从刚果河口到刚果河上游,从乌班吉河到开赛河,全部归法国。英国同意了。比利时人想要刚果,他们在刚果盆地的国际非洲协会折腾了好几年,到处跟当地酋长签条约。但英国人不认,法国人也不认。比利时是个小国,小国不能在大国之间抢地盘。抢了也守不住。守不住不如不抢。”他的笔尖在刚果河的位置上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蓝。
“英国为什么同意?因为在其他地方英国人拿到了好处。埃及归英国,法国不争。东非归英国,法国不争。尼日尔河的航行权自由了,英国商船可以在尼日尔河上下游自由通航。英国人算过账,刚果盆地给法国,英国不亏。账算通了,字就签了。”
殖民部官员在清单上勾了一笔,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公爵先生,赤道非洲的事,英国人就刚果河的问题给了明确答复。刚果河以北归法国,刚果河以南也归法国。整个刚果盆地都是法国的。比利时人怎么办?”
格拉蒙的手指从刚果河移开,在刚果盆地的南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比利时人想占地,让他们占。但他们占的地,法国不承认,英国也不承认。不承认的地,就是荒地。荒地不值钱,值钱的是种了橡胶的地。橡胶树要种,种了要等几年才能割胶。等几年,利奥波德二世等得起。等几年后,橡胶树割了胶,橡胶卖了钱,钱进了他的口袋。但橡胶树长在法国的土地上,橡胶的钱也应该进法国的口袋。”
他的手指在刚果盆地的南缘重重地按了一下。
“比利时人的条件,英国同意,法国也同意。刚果自由邦的独立地位,法国不承认。刚果河是法国的河,刚果盆地是法国的地。比利时人在刚果的利益,仅限于贸易和传教。不能占地,不能插旗,不能驻军。占了地的,地归法国。插了旗的,旗拔掉。驻了军的,军撤走。这是规矩。”
殖民部官员在清单上又勾了一笔。
“公爵先生,比利时人要求以观察员身份参会。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也要求参会。英国人同意了,法国也同意。他们不是列强,但在非洲有地。有地的人,有资格说话。比利时人的条件是承认刚果自由邦为独立国家,保证刚果河的自由通航。现在刚果自由邦不存在了,刚果河是法国的,比利时人还要不要参会?”
格拉蒙的手指从刚果河移开,在刚果盆地的南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让他们来。来了,他们就知道刚果是谁的了。看清楚了,他们就不争了。不争了,大家就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得拢的,签字。谈不拢的,继续谈。比利时人想要刚果河的自由通航,法国可以给。刚果河是内陆国的生命线,生命线不能由一国垄断。垄断了,别人就没饭吃了。没饭吃了,会抢。抢了,就乱了。乱了,大家都吃不上饭。”
他把蓝笔放下,拿起一支黑笔,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葡萄牙人的条件,英国同意,法国也同意。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边界,按葡萄牙人提出的划。但有一条——葡萄牙人不能在非洲再扩大地盘了。他们的时代过去了。西班牙人也是。西撒哈拉和赤道几内亚归西班牙,英国人认,法国人也认。西班牙人在非洲的地盘就那么大。想再大,没有。”
殖民部官员在清单上又勾了一笔。
“公爵先生,马达加斯加呢?英国人的初步意见过来了。他们不反对法国拿马达加斯加。法国在马达加斯加有条约,英国没有。有理的事,不怕争。没理的事,争了也没用。英国人认了。”
格拉蒙的手指从非洲大陆跳到印度洋,停在那座大岛上。马达加斯加,非洲最大的岛,比法国本土还大。法国传教士在那里建了教堂,法国商人在那里买了地,法国政府跟梅里纳国王签了条约。条约上写的是“保护”,梅里纳国王以为保护他,实际上是保护法国人的利益。
“马达加斯加,法国要了。英国人不反对。法国在马达加斯加有条约,英国没有。有理的事,不怕争。没理的事,争了也没用。”
他的手指又移到北非。突尼斯,地中海的海岸线,离法国本土只有几百公里,比非洲的任何地方都近。法国的军队从阿尔及利亚出发,脚尖一抬就跨过边境了。英国隔着直布罗陀海峡,船过去了还要走几百里路。谁近谁远,一目了然。
“突尼斯,法国的。英国人不干涉。法国在突尼斯的行动,不威胁英国在地中海的航线。法国在地中海的舰队只有两个任务:保护阿尔及利亚的海岸线,保护突尼斯的海岸线。不威胁任何人。摩洛哥,谁也别进去。法国不进去,英国也不进去。法国在摩洛哥有特殊利益,英国不反对。但法国不插旗,不驻军,不设总督。摩洛哥的苏丹还是摩洛哥的苏丹。法国人在摩洛哥做生意,英国人也做。各做各的,不相干。”
他把黑笔放下,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他的手指上沾了墨水,蓝的、红的、黑的,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像非洲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墨水渗进了皮肤里,渗进了指甲缝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给伦敦发电报。告诉英国人,法国同意九月在巴黎开会。会前,双方把初步意见交换一遍。能谈拢的,在会上签字。谈不拢的,在会上继续谈。会上谈不拢的,以后再说。地在那里,不会跑。”
殖民部官员把清单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格拉蒙一个人站在会议厅里。他把地图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长桌的中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蓝线条照得格外刺眼。刚果河的那条蓝线从入海口一直划到上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蛇的头在大西洋,身子在非洲大陆,尾巴在赤道雨林里。他把手按在地图上,按在刚果河的位置上。纸是凉的,墨水是干的。他按了很久,久到手掌的温度把那片纸焐热了。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了出去。
几天后,伦敦,白厅。德比伯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电报是从巴黎发来的,用了法国外交部的专用密电码,译出来之后抄写在厚实的白色公文纸上。格拉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德比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把非洲地图铺开。地图是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墨水洇开了,但非洲的轮廓还在。他弯下腰,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西非。英国拿了尼日尔河下游和黄金海岸。尼日尔河下游是出海口,出海口在谁手里,货就从谁那里走。黄金海岸有金矿,金矿是英国人的。
东非。英国拿了桑给巴尔、蒙巴萨、乌干达。桑给巴尔是奴隶贸易的中心,现在奴隶贸易不做了,但丁香和椰子在卖。蒙巴萨是港口,英国军舰可以停在那里,保护东非的航线。乌干达是尼罗河的源头,尼罗河的源头在谁手里,埃及就在谁手里。埃及是英国的,尼罗河的源头也应该是英国的。
埃及。英国拿了。埃及有苏伊士运河,运河是通往印度的命脉。命脉不能断。
刚果河。法国人拿了整个刚果盆地。英国人同意了。比利时人想要,英国人不给,法国人也不给。小国不能在大国之间抢地盘。抢了也守不住。守不住不如不抢。英国在刚果盆地没有利益,刚果河的入海口在法国人手里,刚果河的内陆也在法国人手里。英国商人要从刚果河进去做生意,要经过法国的地盘。经过就要交税,交税了货就贵了,贵了就不好卖了。不好卖了,英国商人就不去了。不去了,英国在刚果就没有利益了。没有利益的地方,不争。
北非。突尼斯和摩洛哥是法国的,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法国在北非拿了一大片地,但那些地不值钱。值钱的是地中海,地中海的航线在英国手里。马耳他,直布罗陀,塞浦路斯。三块石头,三把锁。锁在谁手里,门就在谁手里。法国在北非有再多的地,也打不开地中海的锁。
马达加斯加是法国的。那座岛离印度洋的航线不远不近,威胁不到英国的海上通道。
德比伯爵把这笔账算完了,直起腰,把地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扎住。他拿起笔,在格拉蒙的电报下面写了几行字。
“诺曼顿,给巴黎回电。英国同意九月在巴黎开会。会前,双方交换初步意见。谈得拢的,在会上签字。谈不拢的,在会上继续谈。会上谈不拢的,以后再说。地在那里,不会跑。”
他停了一下。
“还有。告诉法国人,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的要求,英国同意了。他们以观察员身份参会。有地的人,有资格说话。刚果河的事,英国已经让了。比利时人闹,英国不管。法国人自己去摆平。”
诺曼顿点了点头,接过电报,转身走了出去。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