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巴黎会议(其三)
几天后,巴黎,奥赛码头,法国外交部。格拉蒙站在会议厅的窗前,看着窗外塞纳河上的驳船。一艘驳船正从桥下驶过,船上堆满了煤炭,黑乎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船夫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柄,嘴上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德比伯爵从伦敦来了,诺曼顿也来了。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的代表已经入住酒店。会议后天开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格拉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殖民部官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长长的清单,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他抬起头,等着格拉蒙开口。
“公爵先生,比利时人的条件是承认刚果自由邦为独立国家,保证刚果河的自由通航。现在刚果自由邦不存在了,比利时人改了口。他们要求刚果河的自由通航权,要求法国承认比利时在刚果河南岸的贸易站,要求比利时传教士在刚果盆地自由传教。葡萄牙人的条件是确认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边界。西班牙人的条件是确认西撒哈拉和赤道几内亚的归属。”
格拉蒙转过身。他的脸在阳光中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深,看不见底。
“比利时人的条件,英国同意,法国也同意。刚果河的自由通航权,法国可以给。刚果河是内陆国的生命线,生命线不能由一国垄断。垄断了,别人就没饭吃了。比利时人在刚果河南岸的贸易站,法国承认。但有一条——他们不能把贸易站变成殖民地。不能插旗,不能驻军,不能设总督。贸易站就是贸易站,做买卖的地方。传教士的自由传教权,法国也同意。传教士传教,不传教的传教士不是传教士。但有一条——他们不能干涉当地人的政治。传教就是传教,不是当国王。”
殖民部官员在清单上勾了一笔。
“葡萄牙人的条件,英国同意,法国也同意。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边界,按葡萄牙人提出的划。但有一条——葡萄牙人不能在非洲再扩大地盘了。他们的时代过去了。西班牙人的条件,英国同意,法国也同意。西撒哈拉和赤道几内亚归西班牙。西班牙人在非洲的地盘就那么大。想再大,没有。”
格拉蒙把手指收回来,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给比利时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发一份备忘录。告诉他们,法国同意他们以观察员身份参会。参会的条件是——承认法国在刚果盆地的主权,承认英国在尼罗河流域的主权,承认法国在北非的利益,承认英国在东非的利益。不承认的,不用来了。来了也没用。不承认的人,签不了字。签不了字的地,还是地。但地是谁的,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不做。”
殖民部官员把清单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里,转身走了出去。
八月,巴黎,杜伊勒里宫。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格拉蒙送来的会议议程草案。草案很厚,几十页纸,用蓝色封皮装订着。她把草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西非、赤道非洲、北非、马达加斯加。每个议题都有详细的背景说明和谈判要点。她看完了,合上草案,放在桌角。
窗外,巴黎的夏天快要结束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始结栗子,刺猬一样的壳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几个园丁正在树下忙碌。一个人用长杆子打栗子,栗子掉在地上,滚进草丛里。几个孩子跑过去捡,尖叫着,笑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园丁蹲在地上,把捡起来的栗子装进麻袋。他的动作很慢,每捡一颗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手指变形了,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在这座花园里干了一辈子了,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干。他种过树,浇过花,修过草坪,扫过落叶。现在他在捡栗子。栗子不是他种的,是树种的。他只是在地上捡。捡了,装进麻袋,送到厨房。厨房的厨师把栗子煮熟了,剥了壳,做成栗子泥,塞进烤鹅的肚子里。烤鹅端上宴会厅,皇帝和她的客人们用刀叉切开烤鹅的肚子,栗子泥流出来,香气四溢。他们吃掉了栗子。没有人知道栗子是谁捡的。塞利伊莎知道。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老园丁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栗子。他的手指变形了,但他捡得很稳,不会让栗子从指缝间滑下去。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会议后天开始。朕不参会。朕只签字。谈成了,朕签。谈不成,朕不签。刚果河的事,格拉蒙跟英国人谈好了?”
“谈好了。整个刚果盆地归法国。英国同意了。”
“比利时人呢?”
“比利时人闹了。但他们闹不出什么名堂。小国不能在大国之间抢地盘。抢了也守不住。他们要求刚果河的自由通航权,要求贸易站,要求传教自由。格拉蒙公爵同意了。法国不给的,比利时人拿不到。法国给的,比利时人拿着。拿着就好。拿着的人,不闹。”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告诉格拉蒙,刚果河的事,不能只写在纸上。要派人去刚果河走一趟。从入海口走到上游,把法国的旗插在刚果河的两岸。旗插了,地就是法国的。不插旗,纸就是废纸。”
杜兰德微微躬身。
“臣明白。”
会议在九月一日开幕。这天巴黎的天气出奇的好,太阳从一早就挂在天上,把外交部会议厅的窗户照得通亮。会议厅不大,长条橡木桌,深红色的绒面椅,墙上挂着巨幅的非洲地图。地图是新的,专门为这次会议定制的,上面没有画任何线。线要由他们来画,画在空白的地图上,签上字,盖上章,就成了规矩。
长桌的一侧坐着法国代表团。格拉蒙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两侧坐着殖民部官员和海军将领,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文件和地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只有在外交谈判桌前才会有的表情——专注、警觉、不动声色。殖民部官员把那支红笔放在格拉蒙的右手边,笔尖朝左,笔帽朝右。格拉蒙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另一侧坐着英国代表团。德比伯爵坐在中间,面前只有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没有带文件,没有带地图,没有带助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诺曼顿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里的水纹丝不动。
长桌的两端坐着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的代表。他们是观察员,没有投票权,但有发言权。比利时代表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不时翻一页。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那是一个人在仔细计算对手底牌时才会有的光。他的文件上写满了刚果河的航道数据、贸易站的坐标、传教团的分布。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每一条信息都来自他手下的情报员。他知道法国人会在刚果河上卡他的脖子,但他的任务不是跟法国人硬碰硬,是让法国人卡得不那么紧。
葡萄牙代表是一个矮胖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带着那种老外交官特有的、既不冷也不热的微笑。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和德比伯爵的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交谈。他心里清楚,他的时代过去了。葡萄牙在非洲的海岸线上待了几百年,从大航海时代就开始了。现在英法瓜分非洲,他能保住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就不错了。不保,就什么都没有了。
西班牙代表坐在最角落里,沉默寡言,眼睛一直盯着地图上的赤道几内亚。那是西班牙在非洲唯一的地盘,小得不能再小了。但他来了,因为小地盘也是地盘。地盘不能丢。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里。
格拉蒙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从法国代表团扫到英国代表团,从英国代表团扫到观察员席位。他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会议现在开始。今天的议题是西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