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巴黎会议(其五)
第二天上午,法律顾问把协议文本送到了会议厅。厚厚的两大摞,每一页都用法文和英文各写一遍。代表们一人一份,坐在长桌两侧,一页一页地看。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格拉蒙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会儿,用手指点着每一个条款,确认没有遗漏。德比伯爵看得更慢,他的眼睛不好,离远了看不清,离近了又模糊。他把纸举到一臂之外,眯着眼睛看。
比利时代表看到刚果河的条款时,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刚果河两岸的土地归法国所有”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抬起头看了格拉蒙一眼。格拉蒙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葡萄牙代表看到安哥拉的边界条款时,也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安哥拉东边界划了一下,想往东推一点,但手指不听话,自己缩回来了。西班牙代表看到赤道几内亚的条款时,没有停。他的手指从木尼河划到乌伦巴河,又从乌伦巴河划回木尼河。他划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地还是那块地,小得不能再小了。
下午三点,所有的审阅都结束了。格拉蒙站起来。
“先生们,协议文本没有问题。现在签字。”
长桌上铺开两份协议,一份法文,一份英文。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格拉蒙拿起笔,在法文文本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德比伯爵拿起另一支笔,在英文文本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用刀刻的。比利时代表没有签字权,他在观察员记录上签了名。葡萄牙代表也签了。西班牙代表最后一个签,他的签字很小,缩在页面的角落里,像怕占太多地方。
格拉蒙把笔放下,站起来。
“先生们,会议结束了。非洲的地图画好了。”
他伸出手。德比伯爵握住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一只也白。一只是法国外交大臣的手,一只是英国外交大臣的手。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紧。谁都没有先松开。
几天后,巴黎,杜伊勒里宫。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协议的法文文本。厚厚的几十页纸,用深蓝色的封皮装订着,封面上烫着金字——“关于划分非洲势力范围的英法协议”。她翻开第一页,从西非开始看。塞内加尔、几内亚、象牙海岸、达荷美。刚果盆地。突尼斯。马达加斯加。一个一个地看,一条一条地看。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杜兰德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端过去。
“杜兰德。”
“陛下。”
“刚果河的事,写清楚了吗?”
“写清楚了。整个刚果盆地归法国。刚果河自由通航。比利时在刚果河南岸的贸易站,法国承认。比利时传教士的自由传教权,法国也承认。刚果河的税收争议,由仲裁委员会解决。”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刚果河的条款上停了一下。
“比利时人签字了?”
“签了。观察员记录上签了名。不是协议,是记录。记录也管用。签了记录的人,不闹。闹了,名字在上面,赖不掉。”
塞利伊莎把协议合上,放在桌角。
“拿笔来。”
杜兰德从书桌上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递给她。塞利伊莎接过笔,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塞利伊莎。笔锋凌厉,墨迹饱满。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杜兰德,把协议送到伦敦。告诉维多利亚,朕签了。她也该签了。签完了,非洲的地图就定了。定了,就不改了。不改了,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杜兰德微微躬身,上前拿起协议,放进皮质的公文包里,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几天后,伦敦,白金汉宫。维多利亚坐在书房的壁炉前,手里捧着那份协议的英文文本。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会儿。迪斯雷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窗外,泰晤士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河面上的驳船来来往往,船尾拖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
维多利亚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她的字圆润,有力,带着从小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被反驳的人才有的自信。她放下笔,把协议合上,递给迪斯雷利。
“本杰明,送到巴黎。告诉塞利伊莎,朕签了。非洲的地图画好了。画好了,就不改了。不改了,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迪斯雷利接过协议,微微躬身。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派人来了。他想见陛下。他说,刚果盆地的事,比利时吃了亏。法国人拿走了整个刚果,比利时只留下了几个贸易站。他想请陛下在刚果河的问题上帮比利时说句话。”
维多利亚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木柴在烧,噼啪作响。
“本杰明,告诉利奥波德二世,刚果河的事,英国已经表过态了。刚果盆地归法国,英国同意。刚果河自由通航,英国也同意。英国不帮比利时说话,也不帮法国说话。英国只帮规矩说话。规矩写在了纸上,签了字,盖了章。谁守规矩,英国帮谁。谁不守规矩,英国不帮。”
迪斯雷利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一天后,协议送回巴黎。杜兰德把它放在塞利伊莎的桌上。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维多利亚的签名。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七个词,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她把协议合上,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关上,拉了一下,确认锁住了。
窗外,巴黎的秋天来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草坪。园丁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把叶子扫成一堆一堆的。孩子们在叶子堆里打滚,尖叫着,笑着。那个老园丁蹲在地上,还在捡栗子。他的动作更慢了,手指更变形了,但他还在捡。一颗一颗地捡,装进麻袋。麻袋快满了,他站起来,把麻袋扛在肩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朝厨房走去。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暗。塞利伊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杜兰德。”
“陛下。”
“非洲的事,定了。”
“定了。”
“定了就好。定了,就不用再想了。不想了,就能干别的事了。”
杜兰德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窗外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塞利伊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暗,像一个正在赶路的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在想一件事。不是非洲的事,是阿尔及利亚的事。地契发了,麦子收了,学校建了,水渠通了。下一步是什么?下一步是工厂。有了工厂,阿尔及利亚的人就不用只种地了。他们可以进厂做工,可以赚钱,可以买法国货。买了法国货,法国就有订单。有订单,工厂就不停工。不停工,工人就不失业。不失业,家里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闹。不闹,法国在阿尔及利亚就站稳了。站稳了,就能往下走。往下走,就能走到黑非洲。黑非洲有棕榈油,有花生,有棉花,有橡胶。棕榈油是肥皂的原料,花生是油的原料,棉花是布的原料,橡胶是轮子的原料。有了原料,法国的工厂就能一直转下去。转下去,就能一直赚钱。赚钱了,就能还英国人的贷款。还清了贷款,法国就自由了。
她的手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很脆。
“杜兰德。”
“陛下。”
“给阿尔及利亚发报。告诉夏斯卢·洛巴,地契发完了,学校建起来了,水渠通了。下一步是工厂。让他去法国北部找工厂主,请他们去阿尔及利亚办厂。地不要钱,税免三年,工人现成的。不来的人,后悔。来了的人,不后悔。”
杜兰德微微躬身。
“臣明白。”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窗前。她把窗台上那盆铃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铃兰开过了,花谢了,叶子也黄了。她把黄叶子摘掉,露出下面嫩绿的新芽。新芽很小,才冒出一点点尖,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着光。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芽的尖端。很软,很嫩。她松开手,把花盆放回窗台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把整间御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远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驳船正在驶过,船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在暮色中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她批阅。她拿起第一份,翻开,看了一遍,放下。拿起第二份,翻开,看了一遍,放下。拿起第三份,是马涅送来的财政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马涅写的一行字。
“陛下,英国的贷款已经还了第一期。利息准时到账了。英国银行家很高兴。他们说,法国人的信用比普鲁士人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短,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拿起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在转着那些画面。西非的海岸线,刚果河的河水,突尼斯的地中海海岸,马达加斯加的大岛,东非的草原。还有维多利亚的签名,七个词,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塞纳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在她的脸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非洲的事,定了。”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定了就好。”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致维多利亚姐姐。”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的。
“姐姐,协议朕签了。你也签了。非洲的地图画好了。画好了,就不改了。不改了,大家都能睡个好觉。姐姐,你在伦敦好好睡觉。朕在巴黎也好好睡觉。我们都好好睡觉。睡好了,明天才有精神干活。干完了活,后天才能继续睡。这是良性循环。”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着明天早上让杜兰德送出去。
窗外,夜色很深。巴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黑暗中像快要燃尽的烛火。远处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夜航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