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些不好的事情
巴黎,杜伊勒里宫,御书房
巴黎会议告一段落,非洲的秩序被列强在一张谈判桌上便轻松划定。
殖民主义从此彻底走向高潮。非洲只是拉开了欧罗巴瓜分世界的序幕,至少塞利伊莎认为是这样的。
英国和法国,一个世界级强国,一个准世界级强国,在巴黎会议结束后,其国际影响力彻底来到了顶峰。
对于塞利伊莎来说,此刻的法国拥有取之不尽的钢铁、黄金和铝土矿,其帝国名义上统治的人民近亿人。这代表着巨大的战争潜力和国际地位的大幅提高。
可弊端也很明显,对殖民地的投入将成几何倍上涨,推行之前在阿尔及利亚的那一套改革已经不可能了。毕竟以法国本土的体量,想要同化人口是其好几倍的殖民地完全是天方夜谭。
且最关键的是,法国此刻看似已经彻底成为非洲的半个主人,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二强国,可一时半会却根本无法消化如此巨大的果实!
塞利伊莎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份来自海军与殖民部的综合报告,报告是夏斯卢·洛巴亲自执笔写下来的,其内容虽然几乎都在夸赞法国成为了一个多么强大的殖民帝国、塞利伊莎成为了世界近六分之一人的皇帝。但是其部分文段还是暗藏了对帝国国力在短时间内无法消耗如此巨大果实的担忧。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持续了一整个上午,街上的车水马龙和喧嚣声无不展现了帝国的繁荣。
可塞利伊莎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杜兰德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报告。
塞利伊莎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停在刚果河的那条蓝线上。非洲的协议签了,地图画好了,但她的手指一直没有从刚果河上移开。
“陛下,柏林的消息。”
塞利伊莎的手指从刚果河上收回来。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
“说。”
杜兰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书桌前。他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盏煤气灯上。灯芯烧短了,火焰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埃里希·瓦尔特的人民委员会撑不住了。鲁尔区的煤矿工人罢工了三天了,不是政治罢工,是肚子饿了要面包。粮食配给从去年秋天的每天五百克降到了现在的三百克。三百克面包,一个人一天,连活命都不够。工人冲到矿区的食堂,把厨房里的东西搬空了。瓦尔特派了军队去镇压,不是普鲁士的老国防军,是人民委员会自己组建的红色民兵。民兵开枪了,死了七个人,伤了三十多个。工人没有枪,他们只有拳头和铁锹。拳头和铁锹挡不住子弹。死了人之后,罢工没有平息,反而扩大了。鲁尔区的其他矿场也开始停工,工人在厂门口搭起了路障,用矿车和铁轨堵住了铁路。”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瓦尔特怎么做的?”
“瓦尔特在柏林发表了演讲。他说罢工是‘反革命阴谋’,是‘容克贵族和英国资本家的代理人’煽动的。他说要‘彻底清算敌人的残余’,要‘把工厂和矿山的管理权从技术官僚手中收回’交给工人委员会。但工人不买账。鲁尔区的工人说,我们要面包,不要委员会。”
杜兰德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陛下,这是臣让人从柏林抄来的瓦尔特演讲节选。他说‘德意志的工人兄弟们,你们在挨饿,是因为法国人的赔款在吸你们的血。你们在挨饿,是因为容克地主在囤积粮食。你们在挨饿,是因为英国人的封锁在掐你们的脖子。但你们不要怪人民委员会。人民委员会是你们的政权。你们的政权不会让你们饿死。饿死你们的,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我们必须把他们揪出来。揪出来,枪毙。枪毙了,就没有人敢囤积了。没有人囤积,粮食就够吃了。’”
塞利伊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下。
“他说的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是谁?”
杜兰德的手指在文件上移动,点出了几个名字。
“陛下,瓦尔特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的报纸上天天在骂。骂容克贵族,骂犹太银行家,骂共和派知识分子,骂法国帝国主义。总之骂一切不是他的人。骂了,就有人信。信了,就有人跟着他走。跟着他走的人,就不会问为什么面包少了。因为他们知道是谁偷了他们的面包。知道谁偷了,就不问了。问了,也是白问。偷面包的人不会还。”
塞利伊莎的手指停了一下,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鞭炮。
“鲁尔区的罢工最后怎么收场的?”
“军队开枪了。工人散了。但散了的人没有回家,他们跑到附近的村庄里找吃的。村子里的农民也吃不饱,不肯给。工人和农民打起来了。打了半天,死了几个,伤了几个。最后民兵来了,把工人押回了矿区。罢工算是平息了,但矿井里没人干活。工人坐在井下,不上工。他们说,不给面包,就不出井。”
“瓦尔特怎么办?”
“瓦尔特派人下井去谈。谈了一天一夜,最后答应每人每天增加一百克面包。工人出井了。但面包从哪来?仓库里没有。瓦尔特的粮食部长说,要从俄国进口。俄国人说,可以卖,但要拿工业品换。北德意志的工厂关门了大半,拿不出工业品。拿不出,俄国人就不给粮食。”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杜兰德,你说柏林撑不住了。朕问你,柏林还能撑多久?”
杜兰德想了想,翻开文件,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
“陛下,臣的人从柏林发来的报告说,柏林的粮食库存只够维持到明年三月。鲁尔区的煤炭库存只够两个月。工厂开工率不到三成。失业人数超过五十万。街头每天都有抢劫面包店的事,警察抓不过来。抓了,关了几天,放出来,继续抢。抢了再抓,抓了再放。放了再抢。瓦尔特的警察总监说,监狱已经满了。”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
“杜兰德,你觉得瓦尔特还能撑多久?”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窗外的雨。
“陛下,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一件事。一个靠枪杆子撑着的人,枪杆子不能倒。枪杆子倒了,人就倒了。瓦尔特的枪杆子是民兵。民兵是从工人和农民中招募的。工人和农民也在挨饿。挨饿的人,不会永远替一个不给他们饭吃的人卖命。”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户。杜兰德把文件留在桌上,退了出去。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瓦尔特的演讲节选,字里行间都是愤怒。愤怒是热的,热的东西会烧起来。烧起来的东西,不好灭。灭不了,就会烧到别人。她不知道瓦尔特的火会烧到哪里,但她知道柏林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几天后,杜兰德又来了。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大衣上没有水珠,但靴子上沾满了泥。他从杜伊勒里宫门口走到御书房,一路上的地毯都被他踩脏了。塞利伊莎看着他的靴子,没有说什么。
“陛下,柏林出事了。不是罢工,是政变。军队里的一些容克军官,赫尔曼·冯·施特海姆将军的人,趁夜占领了柏林的几个重要政府部门。电报局、火车站、警察总局,都被他们控制了。瓦尔特的民兵在军营里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到处都是士兵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政变成功了吗?”
杜兰德在书桌前站定,手指紧紧攥着文件边角,把它捏出了褶皱。
“没有。施特海姆的人只控制了不到一天。瓦尔特的民兵在第二天清晨反攻了。民兵人多,军官人少。军官们被打散了,一部分被抓,一部分跑了。施特海姆本人不在柏林。他在波茨坦的军营里,没有亲自参与。所以被抓的都是他的手下,不是他本人。”
塞利伊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政变失败了。然后呢?瓦尔特怎么办?”
杜兰德翻开文件,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瓦尔特在柏林发表了第二次演讲。”他顿了一下,把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念。“德意志的工人们,农民们,士兵们。昨天,有一群容克军官试图推翻你们的政权。他们想恢复旧普鲁士的荣光,想把你们重新踩在脚下。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的失败不是人民委员会的胜利,是你们的胜利。是你们用枪杆子保卫了自己的政权。但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藏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机会。所以,我们必须比敌人更狠。必须把一切可能的敌人清除干净。从今天起,任何人只要被指控‘反革命活动’,不需要审判,直接关进集中营。”
塞利伊莎的手指停了。
“集中营?”
杜兰德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瓦尔特的命令是今天凌晨发出的。第一批被抓的人,大约有两千多。大部分是容克军官、贵族地主、还有几个反对派报纸的编辑。关在哪里,还不知道。瓦尔特的人说,是‘重新教育营’。但臣的人说,看守不是民兵,是瓦尔特从军队里特挑的一批人。这批人没有番号,没有臂章,脸上没有表情。”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凉透了,苦的。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闪着一片一片的白光。
“杜兰德,你说瓦尔特怕了。他怕什么?”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煤气灯上,灯芯又烧短了一截。
“陛下,他怕的不是容克军官。容克军官已经被打散了,翻不起浪。他怕的是自己的影子。粮食不够吃,工厂不开工,工人不听话。他控制不住局面了。他怕自己随时可能被推翻。所以他要抓人。抓了人,别人就怕他了。怕他的人多了,他就能多撑一天。”
塞利伊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又移开了。窗外的那道光很快就灭了,云层合拢了,天色又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杜兰德,让柏林的人继续盯着。瓦尔特撑不了多久。撑不住的那一天,会有人来接替他。接替他的人,不会比瓦尔特好。只会更坏。坏的人,做坏事。坏事做多了,会被人恨。被人恨了,会被人杀。杀了,换一个更坏的。这是死循环。”
杜兰德把文件收起来,塞进公文包里,转身要走。
“杜兰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陛下。”
“把刚果河的事放一放。柏林的事,从现在起,排第一。每天一封电报,送到朕的桌上。没有消息,也要报。报‘无消息’。无消息,也是消息。”
杜兰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