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不好的事情又恶化了
1872年的冬天拖了很久才肯走。塞利伊莎每天早晨都会收到杜兰德送来的电报,电报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细。柏林的面包配给又降了,鲁尔区的煤矿又停产了,汉堡的码头工人又罢工了。韦勒的民兵在街上巡逻,抓人,枪毙人。抓的人越来越多,枪毙的人越来越多,但面包还是不够吃,工厂还是不开工。柏林人开始偷偷骂韦勒。骂声从巷子里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厂里,从厂里传到军营里。军营里的民兵也开始骂了。他们饿着肚子替韦勒站岗,替韦勒抓人,替韦勒枪毙人。站了一天岗,分到一块黑面包。黑面包是掺了木屑的,嚼在嘴里沙沙响,像嚼沙子。
杜兰德站在御书房的壁炉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他的脸被火光烤得发红,但眼睛是冷的。
“陛下,柏林的消息。韦勒推出了全面征购政策。粮食全部由国家征购,城市居民的口粮按工作卡配给。不工作的人,没有口粮。私人的工厂全部收归国有,老板赶走,工人委员会管理。商品交易禁止,黑市一律取缔,抓到的枪毙。”
塞利伊莎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杜兰德,他这是要干什么?”
杜兰德翻开电报,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陛下,韦勒说,这是向新制度过渡的必要阶段。他说,只有国家掌握了全部的粮食和工厂,才能公平地分配给每一个劳动者。但实际情况是,农民不肯交粮了。他们把粮食藏起来,埋在地窖里,藏在阁楼上。民兵去搜,搜到了没收,搜不到就抓人。抓了人,农民更不肯交了。交了也没有用,交了粮,自己吃什么?”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鲁尔区的工人呢?”
“工人也在反抗。工厂收归国有后,工人委员会管不了生产。机器坏了没人修,原料断了没人买。工人干活没工资,分口粮。干得多,也不多给。干得少,也不少给。工人开始磨洋工了。磨了一天洋工,领到那块黑面包,回家。第二天再来磨。磨来磨去,工厂就停了。停了,工人连黑面包都没有了。”
“韦勒怎么办?”
“韦勒在柏林发表了第三次演讲。这次他不是对着工人说的,是对着民兵说的。他说,我们的事业需要牺牲。牺牲的人,会被人记住。记住的人,会继续牺牲。这是循环。他的声音沙哑了,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但他还在说,说了一个多小时。说完之后,台下的民兵没有鼓掌,只是在沉默。”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杜兰德,韦勒疯了。”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把那封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陛下,臣不知道他是不是疯了。但臣知道一件事。一个疯了的人,比一个清醒的人更可怕。清醒的人会算账,算不过来了,就不做了。疯了的人不算账,只管做。做错了,也不停。不停了,就一直错下去。”
几个月后,北德意志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柏林还下着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着一本无关紧要的书。杜兰德推开御书房的门,手里拿着一封没有拆封的电报。他的大衣上沾着雪花,靴子上全是泥,睫毛上挂着冰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的雪化了一些,才走进来。
“陛下,柏林出大事了。军队总司令冯·贝洛将军发动政变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贝洛调动了柏林周边的三个师,两万多人,装甲营、炮兵团、工兵营全部出动。韦勒的民兵在军营里来不及反应。等他们冲出来的时候,街道上已经到处都是士兵了。电报局、火车站、警察总局,都被贝洛的人控制了。韦勒的指挥部也被包围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没有敲,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韦勒呢?”
杜兰德翻开电报,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韦勒在指挥部里。他还没有投降,但外面全是贝洛的人,他出不去了。民兵在街上抵抗,但民兵没有大炮,没有装甲车,只有步枪。步枪打不过大炮。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民兵的,平民的,还有几个被流弹打中的孩子。雪落在尸体上,把血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黎也在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杜伊勒里花园的草坪上,落在光秃秃的栗树枝丫上。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那股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直渗到脑子里。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看了很久。“贝洛想干什么?”
杜兰德翻开电报的第二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陛下,贝洛发表了告德意志人民书。”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德意志的人民们,这场动荡结束了。卡尔·韦勒及其同伙以人民委员会的名义统治了你们两年。两年里,他们搜刮了你们的粮食,关闭了你们的工厂,饿死了你们的孩子。今天,国防军介入了。不是政变,是拯救。拯救德意志从混乱中走出来,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杜兰德,他说的正确的道路是什么?”
杜兰德把电报翻到第四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陛下,贝洛在告人民书里写了几条。第一,废除人民委员会和一切议会制度。议会是争吵的地方,不是做事的地方。德意志不需要争吵,只需要行动。第二,建立元首制。国家元首是军队总司令,一切权力集中于元首。第三,重建国防军。军队是国家的脊梁,脊梁不能断。第四,废除《斯特拉斯堡和约》。赔款是强加给德意志的耻辱,耻辱必须洗刷。第五,清除内部敌人。那些背叛工人的人是骗子,那些囤积粮食、操纵市场的投机者是吸血鬼,那些出卖德意志尊严的人是叛徒。他们必须被清除。清除干净了,德意志才能站起来。”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上又敲了一下。“杜兰德,他说的内部敌人,他打算怎么清除?”
杜兰德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陛下,贝洛已经下令了。第一批被抓的人,大约五千多。有韦勒的民兵头目、有人民委员会的官员、有反对派报纸的编辑、有几个大学教授,还有一批战争期间发了财的商人和银行家。他们被关进了管制营。管制营不是韦勒的那种‘教育营’,是贝洛的管制营。”
几天后,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杜兰德刚送来的电报。电报是从柏林发来的,用了法国情报部门的专用密电码,译出来之后抄写在白色的公文纸上。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她已经看了三遍。
“陛下,贝洛自封‘德意志元首’了。不是总统,不是总理,是元首。他说,元首是德意志的化身。元首的话就是法律。元首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反对元首的人,就是反对德意志。反对德意志的人,就是敌人。敌人,枪毙。”
塞利伊莎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放下杯子,把目光投向窗外。巴黎的春天来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始冒芽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杜兰德,朕以为朕打败了一个帝国。没想到朕放出了一个怪物。”
杜兰德站在书桌前,大衣还没有脱,雪花正在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陛下,臣不知道他是不是怪物。但臣知道一件事。怪物比疯子更可怕。疯子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怪物知道自己做什么。他做的事,都是算过的。算过了,觉得能成,才做。能成的事,他不怕做。不能成的,他不做。”
贝洛的演说在几天后传到了巴黎。杜兰德把全文译成了法语,厚厚的一叠,放在塞利伊莎的桌上。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贝洛的画像。木刻版画,线条粗犷,表情严肃。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方正,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
“德意志的人民们。今天,我们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过去两年,是德意志历史上最黑暗的两年。这场动荡吞噬了我们的工厂,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毁灭了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工人失业了,我们的农民挨饿了,我们的士兵回家了。回到家里,看到的是什么?是废墟,是饥饿,是耻辱。赔款的耻辱,割地的耻辱。凡尔赛的耻辱。这些耻辱,是谁强加给我们的?是法国人。是英国人。是那些在巴黎和伦敦坐地分赃的帝国主义者。但法国人英国人,不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最危险的敌人,在我们内部。那些人背叛了工人。他们许诺了面包,给的是饥饿。他们许诺了自由,给的是囚禁。那些投机分子和吸血鬼在战争中发了财,在战后继续盘剥。他们把工厂搬到了英国,把存款转到了瑞士。德意志的废墟上,他们连一块砖都没有捐过。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出卖了德意志的尊严。他们在报纸上写文章,说‘德意志应该向法国学习’。学什么?学法国的投降?学法国的赔款?学法国的耻辱?今天,我站在这里,以元首的名义,宣布这些敌人不再存在。从今天起,凡尔赛条约的耻辱,将被洗刷。赔款将停止,军队将重建,领土将收回。不是通过谈判,是通过力量。力量是唯一的语言。敌人听得懂的语言。”
塞利伊莎把这篇演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
“杜兰德,贝洛说赔款要停止。朕问你,他能停吗?”
杜兰德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陛下,他停不了。赔款是写在条约里的。条约是签了字的。签字的人,可以不认。但不认的人,要承担后果。后果是,法国军队重新开进鲁尔区,把那里变成法国的煤矿。贝洛知道这一点,但他必须这么说。说了,人民就信了。信了,就跟着他走了。跟着他走了,就不会问为什么赔款还在交。因为他们在等。等着贝洛把赔款停掉。等不到,他们会继续等。等着等着,就习惯了。”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杜兰德,贝洛跟俄国人签了军事互助协定?”
杜兰德翻开文件,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陛下,签了。上个月的事,在莫斯科签的。内容是,如果法国进攻北德意志,俄国将在东线对法国采取军事行动。不是宣战,是‘采取军事行动’。措辞很模糊。但意思很清楚。俄国人不会白白帮贝洛打仗。贝洛给了俄国人什么回报,臣还在查。”
“你查到了什么?”
“贝洛给了俄国人三样东西。第一,粮食。北德意志的粮食虽然不够自己吃,但比俄国人多。俄国人愿意买。第二,工业技术。克虏伯的炮,毛瑟的枪,都是俄国人想要的。第三,波兰。贝洛承认俄国在波兰的统治权。不干涉俄国在波兰的一切行动。这是政治上的回报。”
“杜兰德,贝洛不怕俄国人反过来吞了他?”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陛下,贝洛不怕。因为他觉得,他比俄国人强。强的人,不怕弱的人。俄国人弱,需要北德意志的粮食和技术。北德意志强,需要俄国人的军事支持。互相需要的人,不会翻脸。翻脸了,大家都吃亏。吃亏的事,聪明人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