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流放
几天后,流放犯人的船从马赛港出发了。“普鲁东”号,一艘老旧的运输船,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木箱和铁链。布朗基的头目们被押上了船。他们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手上戴着铁链。铁链很长,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个头目站在船舷边,看着马赛港的灰色石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眼泪流了下来。他旁边的看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船驶过直布罗陀,驶进大西洋,再往南,绕过好望角,再往东,进入印度洋。船在海上航了三个月,到达新喀里多尼亚。岛很大,热带丛林茂密,到处是椰子树和棕榈树。岛上的土著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光着脚在沙滩上跑。头目们被押下了船,走进丛林深处的劳改营。劳改营不大,几排木房子,四周是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禁止入内”。
在巴黎,贝尔维尔区的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面包店开了门,工人们去上班了,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区政府大楼的墙壁上,弹孔被泥灰填平了,刷了一层白漆。白漆是新刷的,比周围的墙壁白一些,远远看去,像一块补丁。
1873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初,巴黎就开始落叶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铺在草坪上,像一层金黄的地毯。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杜兰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洛林送来的报告。他翻到第一页。
“陛下,布罗伊公爵在萨韦尔讷的征地谈完了。最后一批地主签了字。铁路可以从斯特拉斯堡向西铺了。布罗伊公爵在洛林待了几个月,把六个地主一个一个地谈下来。最后一个签字的叫德·拉罗什-雅克兰,五十八岁,家族在萨韦尔讷住了四百多年。布罗伊公爵跟他谈了一个下午,喝了三壶茶,拉罗什-雅克兰签了字。”
塞利伊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拉罗什-雅克兰签了,其他地主呢?德·拉罗什-雅克兰是他们的代表,他签了,别人也会签。”
“陛下,都签了。布罗伊公爵说,拉罗什-雅克兰签完之后,其他地主排队签字。没有人再提条件。他们知道,皇帝不会让步,布罗伊不会骗人。不骗人的人,说的话再重,也比骗人的人说的话轻。”
几天后,布罗伊公爵从洛林回到了巴黎。马车在杜伊勒里宫的拱门下停下。他拄着手杖走下马车,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去年在洛林谈判时留下的。他穿着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背还挺得很直,靴子磨破了,脚上起了泡。
杜兰德站在门口等他。他陪着布罗伊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御书房的门。
布罗伊在书桌前站定,拄着手杖,看着塞利伊莎。她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裙,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陛下,洛林谈完了。萨韦尔讷最后一批地主的字也签了。铁路可以从斯特拉斯堡向西铺了。孚日山脉的隧道去年就通了,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已经全线贯通了。现在萨韦尔讷的地征完了,斯特拉斯堡到贝尔福的复线铁路可以开工了。东西向的铁路有了,南北向的铁路也有了。法国东部的铁路网就成型了。”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着他那道新添的皱纹,看着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六十八岁的老人,在洛林待了几个月,把六个地主一个一个地谈下来。他的靴子磨破了,脚上起了泡,没有喊过一声疼。
“布罗伊,你辛苦了。”
布罗伊微微低下头。“陛下,臣不辛苦。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萨韦尔讷的拉罗什-雅克兰签字的时候问臣,布罗伊,你替皇帝说话,替得真好。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臣说,皇帝没有给我任何好处。皇帝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洛林变好的机会。我老了,我不要钱,不要地,不要官。我只要让这个帝国欣欣向荣。”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布罗伊,奥尔良派的事,你知道多少?”
布罗伊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质把手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陛下,奥尔良派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效忠陛下的人,和反对陛下的人。效忠陛下的人,臣知道。反对陛下的人,臣也知道。德·奥尔日伯爵的阴谋,臣在洛林的时候就听说了。孚日山脉隧道的未遂案,匿名信事件,圣普里斯特策反案,都是他在背后操纵。他在巴黎的府邸里有一个暗格,暗格在壁炉台的铜钟后面。臣的人进去过,取出了几封信。信的内容,臣已经让人抄了一份。原件还在原处,没有动。”
塞利伊莎看着他。“布罗伊,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奥尔日的?”
布罗伊的目光没有闪躲。“陛下从东非回来之后。臣在洛林谈征地的时候,顺便让马尔松去了一趟巴黎。马尔松是臣的远房表亲,在巴黎开了一家侦探所。他替臣查了三个多月,从奥尔日的府邸后门开始查,查到他管家的表妹的邻居的儿子。线索是一条一条拼起来的。拼到最后,拼出了奥尔日的脸。”
塞利伊莎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奥尔日家族的徽章。
“布罗伊,这些信朕看过了。德·奥尔日伯爵在信里说,布罗伊在洛林替皇帝收地,皇帝在巴黎替布罗伊收权。等铁路修到了斯特拉斯堡,奥尔良派的最后一根骨头就被皇帝拆干净了。布罗伊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老了。老了的狗,不咬人。”
布罗伊看着她,目光平静。
“陛下,奥尔日说得对。臣老了。老了的狗,不咬人。但老了的狗认得路。认得回家的路。奥尔日不知道路在哪里。他只知道暗格在钟后面。暗格里的信被臣看了,他不知道。他的管家换了锁,钥匙还在臣的手里。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几天后,巴黎第七区,德·奥尔日伯爵府邸。蒙莫朗西公爵被宪兵带走了。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从府邸的后门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没有纹章,没有标记,连车夫的制服都是黑色的,看不出任何归属。蒙莫朗西公爵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看着前方。马车的门关上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府邸的窗户后面,一张张苍白的脸在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塞利伊莎没有见蒙莫朗西。她派杜兰德去见他。杜兰德站在军牢的小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蒙莫朗西公爵,陛下说了,不杀你。你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变好。变好了,就能出来。出来的人,不多。但你是第一个。”
蒙莫朗西在床上坐起来,抬头看着杜兰德。他的眼睛没有光,嘴角没有表情。
“杜兰德,你是来替皇帝传话的,还是来替皇帝审问的?”
“我是来替陛下传话的。陛下说,让你活着。让其他人看着。看着你活着,他们就知道陛下不杀人。不杀人的人,不怕被杀。不怕被杀的人,会活着。活着的人,才能看见明天。”
蒙莫朗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在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之后、连手都撑不住的时候,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蒙莫朗西低声问:“杜兰德,我还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杜兰德看着他。“陛下说,你活着,其他人看着。看着你的人,会怕。怕的人,不敢动。不敢动,就不会死。不会死,就能活着。”
奥尔日是在第二天被捕的。宪兵冲进他的府邸时,他正在书房里喝咖啡。咖啡是热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管家莫罗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熨过的白纸。
“莫罗,谁来了?”
莫罗没有回答。宪兵队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逮捕令。“德·奥尔日伯爵,你被捕了。罪名是阴谋危害国家安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奥尔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呈堂证供。哪一堂?皇帝的堂?皇帝的堂是皇帝的堂,不是法律的堂。皇帝的堂,皇帝说了算。皇帝说我有罪,我就有罪。皇帝说我无罪,我就无罪。呈堂证供,没用。”
宪兵队长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上手铐,押出了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奥尔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画像是他的曾祖父,查理十世时代的宫廷大臣,穿着红色的礼服,胸前别着圣路易勋章。画像挂了几十年了,画框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奥尔日看了三秒钟,转过头,继续走。
几天后,奥尔日从军牢里被带出来,押上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没有驶向法庭,直接驶向瑞士边境。他在洛桑下车,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块怀表,表壳上刻着他的家族徽章。他把怀表拿出来,打开,看着表盖内侧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珍珠项链,微笑着,看着镜头。那是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合上表盖,放回口袋里,提起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没有人来接他。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叫了一辆马车,说了一个地址。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新喀里多尼亚的流放船出发的那天,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杜兰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陛下,第一批流放的人有三十七个。名字都在上面。”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杜兰德,记下来。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命没了,就没了。没了的东西,追不回来。”
杜兰德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陛下,甘必大在议会里的演说,反响很好。共和派的报纸说他是‘共和的守护者’,保守派的报纸说他是‘识时务的俊杰’。识时务的人,不会死。不识时务的人,已经死了。”
塞利伊莎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甘必大不是识时务,他是认清了。认清了皇帝在,共和就在。皇帝不在,共和也不在。不是皇帝离不开共和,是共和离不开皇帝。离不开的人,不会翻脸。翻脸了,就离开了。离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