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征服印度支那(其五)
远征舰队驶过马六甲海峡的那天,海面上没有风。太阳沉在印度洋的西边,把整片海水染成暗红色的,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板。“迪盖-特鲁安”号的舰桥上,贝莱准将站在海图桌前,手指按在马来半岛最南端那个尖尖的位置上。从土伦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好几个月。士兵们的皮肤从苍白晒成黝黑,从黝黑晒成脱皮,从脱皮晒成一层一层地掉。有人在船舱里学会了打绳结,有人在甲板上学会了缝补衣服,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学会了忍着不想家。海图桌上摊着西贡周边的详细地图,地图是传教士们画的,线条粗粝,标注潦草,但关键位置都标出来了。西贡城的位置、湄公河的水道、阮朝守军的营房、总督府的方位,每一样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杜佩雷上校从海图桌的另一边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马六甲海峡到湄公河入海口,还有几天的航程。海图上标注着每一个可能停靠的港口,每一处可能遇到的风向变化。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算。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贝莱,还有几天就到西贡了。”
贝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的西贡河口。那个位置标注着一行小字——水深不到两米。大船进不去,但炮舰可以。炮舰吃水浅,可以在湄公河上自由航行。这是他们在几个月前就计划好的。现在,计划要变成行动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按在海图上,指节泛白。他在想,西贡的阮朝守军知不知道他们来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一样。他们来了,就不会空着手回去。
远征舰队在湄公河入海口外的海域停了下来。十二艘炮舰排成两列纵队,灰色的舰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运输船在后面,运兵船在更后面,水兵们站在船舷边,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贝莱站在“迪盖-特鲁安”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椰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进舰桥。杜佩雷上校正站在海图桌前,铅笔夹在指间,在纸上画着什么。
“上校,派出侦察艇。今晚天黑之前,臣要摸清河口的情况。水有多深,岸上有多少人,炮台在哪里。每一条信息都不能少。”
杜佩雷上校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信号旗走到舰桥外面。旗子在海风中展开,发出啪啪的声响。
侦察艇在天黑之后出发了。两艘小艇,每艘坐了四个人,划着桨,悄无声息地从舰队侧翼驶出,消失在暮色中。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小艇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蛇。
贝莱站在舰桥的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他等了一整夜。凌晨三点,侦察艇回来了。一个海军中尉爬上舰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他把防水布包着的地图递过去,手在发抖,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河口的水深,岸上阮朝守军的大致位置,炮台的数量和朝向,每一样都标出来了。河口主航道水深不到两米,炮舰可以通过。两岸没有发现大规模驻军,只在河口往上游几里处有一个小哨所,大约几十个人,几间茅草屋,屋里透出昏黄的光。炮台在更上游的地方,靠近西贡城,有几座旧炮台,炮口朝着河面。
贝莱把地图摊在海图桌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那个中尉的肩膀。
“下去换身干衣服。喝碗热汤。告诉伙房,给他多加一块肉。”
侦察情报在第二天上午汇总到了贝莱手里。传教士们几个月来收集的信息被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盖着法国天主教会的印章。报告中详细记录了阮朝在西贡的兵力部署、官员名单、民间态度、粮食储备、水源分布,甚至连城内每一条街道的宽度都标了出来。
阮朝在西贡的守军大约两千人,大部分是本地募集的民团,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武器以火绳枪为主,还有少量的前装铜炮。指挥官是一个叫阮文祥的文官,没有军事经验,靠家族关系坐到了协办大学士的位置。他在西贡的主要工作是收税和维持秩序,不是打仗。西贡城外的炮台共有三座,两座在城东,一座在城南,炮台里的火炮多是旧式的,射程不超过五百米,炮架是木头的,打几发就会散架。城墙是砖石结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碎砖和泥巴胡乱补着,在雨水中泡得发软。
贝莱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情报可靠。准备登陆。”
贝莱的作战会议在“迪盖-特鲁安”号的军官餐厅举行。餐厅不大,长条桌两边挤满了人。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坐在左侧,炮舰的舰长们坐在右侧,阿尔及利亚轻步兵的军官站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听得很认真。煤油灯挂在舱顶的铁钩上,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桌上摊着西贡周边的详细地图,传教士画的,线条粗粝,标注潦草,但每一个关键位置都用红笔圈了出来。贝莱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圣普里瓦的那块弹片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犯。他没有揉,忍住了。
“先生们,西贡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为什么选西贡?三个理由。第一,它是交通枢纽。湄公河从这里入海,所有进出越南南部的船都要经过这里。控制了西贡,就控制了越南南部的命脉。大米可以从这里运出去,武器可以从这里运进来。第二,它是政治中心。阮朝在南部最大的官署设在这里,南部各省的官员都听西贡的。拿下了西贡,南部各省就不会抵抗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西贡丢了。丢了西贡的人,说话没人听。第三,它的防御薄弱。阮朝的主力在北部,防的是中国人。南部没有多少兵,也没有像样的炮台。情报上说,西贡的守军约有两千人,大部分是本地民团,没有打过仗,枪是旧的,炮是坏的。城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陆战队指挥官马尔尚中校站了起来。他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在阿尔及利亚留下的旧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肉翻出来又长回去,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西贡城东侧的位置,那里的城墙标着一道虚线——塌了。
“准将,登陆点选在哪里?城东的城墙塌了,从那里进去快。但阮朝的守军也会在那里重点防守。城南海面水浅,大船靠不上去,炮舰可以,但步兵涉水太远。”
贝莱的手指从西贡河口向内移动,停在一条名叫“贡”的河道上。那条河的水流平缓,河岸较陡,适合船只靠泊。岸边是一片椰林,椰林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可以展开部队。从那里到西贡城,只有几里路。
“登陆点选在这里。凌晨登陆,趁天黑摸上去。先头部队坐小艇从河口摸进去,天亮之前占领滩头。后续部队跟进,天亮之后向内陆推进。阮朝的守军没有夜间作战的经验,他们天黑就睡了。几百年来都是这样。等他们醒过来,我们的刺刀已经顶到他们的鼻子了。”
杜佩雷上校把手指按在湄公河入海口的位置上。
“准将,舰炮支援的范围到这里为止。再往前,河道太窄,炮舰转不过弯来,岸上的炮台也能打到我们。拿下西贡之前,要把岸上的炮台先敲掉。不敲掉,我们的运兵船进不去。”
贝莱的目光落在杜佩雷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上校,炮台的事交给你。登陆前,你的炮舰先把岸上的炮台轰一遍。轰完了,再送陆战队上去。拿不下来,臣找你。”
法军的兵力部署方案在会议结束后几个小时内就定下来了。登陆部队共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加强营,约五百人,负责在凌晨登陆并占领滩头阵地。第二梯队是海军陆战队的主力,约两千人,负责在天亮之后向内陆推进,攻占西贡城外的阮朝阵地。第三梯队是外籍军团和阿尔及利亚轻步兵,约五千人,负责在滩头稳固之后跟进,支援陆战队,巩固阵地。
炮舰的支援方案也定了下来。十二艘炮舰分为三组。第一组四艘负责在登陆前轰击城东的炮台,第二组四艘负责在登陆时压制阮朝守军的火力,第三组四艘负责在登陆后沿河道向上游推进,切断西贡与上游的联系。
贝莱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贝莱。字迹凌厉,墨迹饱满。
登陆行动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凌晨开始。天还黑着,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