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征服印度支那(其六)
杜佩雷上校站在旗舰“迪盖-特鲁安”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望远镜,金属镜筒被他的手汗捂得温热。他的手指扣在黄铜镜筒上,指节发白。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的船在往哪里走。那条湄公河的水文图他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浅滩都刻在脑子里了,闭上眼都能画出来。
第一组炮舰在凌晨两点出发了。四艘炮舰排成一字纵队,沿着湄公河主航道向上游推进。锅炉舱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黑烟,在夜空中几乎看不见。轮机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但那种金属的震颤还是从船底传上来,透过铁板传到脚底,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头在深水中潜行的巨兽的心脏。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一组炮舰到达了预定位置。杜佩雷上校举起望远镜,朝岸上看去。岸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炮台就在那里,在椰林后面,在黑暗中蹲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炮台上的阮朝士兵大概正在打瞌睡。他们不知道法国人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开炮。”
旗舰的主炮发出一声巨响。那不是普通的炮声,是一种足以撕裂空气、震撼河水的轰鸣。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一朵突然盛开的、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火光照亮了半条河,照亮了岸边的椰林,照亮了炮台那低矮的、灰扑扑的轮廓。
炮弹飞过河面,落在炮台上,炸开了一团更大的火。碎石飞起来,木屑飞起来,人的肢体飞起来。爆炸声在河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烧红了的铁。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杜佩雷上校那张灰白的脸。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蛰伏在脸上的蛇。
岸上的阮朝守军被惊醒了。炮台上有人在喊,越南话,听不清喊什么,但那种尖锐的、带着恐惧的声音谁都能听懂。有人从炮台的掩体里跑出来,光着脚,穿着白色的内衫,在火光中像一群受惊的老鼠。他们往炮位上跑,想开炮还击。但炮是坏的,炮架是木头的,打一发就会散架。不少人愣住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凌晨三点,第一组炮舰完成了对炮台的轰击。第二组炮舰接替它们的位置,开始在河面上巡逻,以防阮朝的援军从上游赶来。第三组炮舰开始释放小艇,运送陆战队员登陆。
小艇一艘接一艘地从炮舰两侧放下来,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陆战队员们从绳网上翻下去,跳进小艇里,步枪抱在怀里,刺刀已经装好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抽烟。小艇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蛇。
第一艘小艇靠岸了。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陆战队员从艇里翻出来,踩进齐腰深的水里,涉水上岸。枪举过头顶,脚步很轻。河水是温的,带着湄公河特有的那种浑浊的腥味。靴子踩进河底的淤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滩头是一片椰林,椰子树很高,树干光溜溜的,没有枝丫,只在顶端撑着几片巨大的叶子。树下是齐膝深的草丛,草丛里有虫子叫,唧唧唧的,在夜风中时断时续。先头部队的士兵们在草丛中摸索前进,排成散兵线向椰林深处推进。走了不到几分钟,前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越南话,听不懂,但那个语气谁都知道是在问“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士兵们蹲下来,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盖住了他们的呼吸声。前面的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回答。然后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更急,带着一丝颤抖。
一排的士兵们从草丛里站起来,冲了出去。
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沙袋后面的阮朝士兵愣住了,枪还没有举起来,刺刀已经捅过来了。有人惨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丢了枪往后跑,赤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有人趴在沙袋后面不敢动,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马尔尚中校蹲在路边的水沟里,冰凉的泥水泡着他的靴子,湿透了。他用手指着那道沙袋防线,低声指挥着。一排从正面佯攻,二排从左侧水田迂回过去。不要开枪,用刺刀。开枪会惊动城里的守军。惊动了,他们就有时间准备了。准备了,就打硬仗了。
一排的士兵们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伏低了身体,从草丛后面向沙袋方向摸过去。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音。刺刀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刀刃上抹了泥,怕反光。
二排的士兵们下了水田。水稻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踩上去滑溜溜的。泥水没过了膝盖,泥巴吸住了靴子,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他们在黑暗中排成一条线,一个一个的,像一队沉默的鬼魂。有人在泥水里摔倒了,旁边的战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浑身都是泥,看不出谁是谁。他们继续往前走。
六点整,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天际现出一线灰白,把椰林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沙袋后面的阮朝士兵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见了对面灌木丛里有人在动。
他喊了一声。越南话,听不懂,但那个语气谁都听得出来是惊吓。一排的士兵们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冲了出去。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沙袋后面的阮朝士兵愣住了。枪还没有举起来,刺刀已经捅过来了。有人惨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短促。有人丢了枪往后跑。有人趴在沙袋后面不敢动。
不到十分钟,那道简易防线就被法军占领了。沙袋后面躺着几具尸体,血渗进了沙袋的麻布面,暗红色的,在晨光中像一团一团洇开的墨渍。马尔尚中校从水沟里爬上来,军装湿透了,沾满了泥。他蹲在一棵椰树下面,手里拿着地图,借着晨光辨认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找到了他们所在的椰林,找到了通往西贡城的那条路。路是土路,窄,只有一两米宽,两边是水稻田,田里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后续部队在天亮之后全部上岸了。七千五百人,十二艘炮舰,三艘运输船,全部在湄公河入海口附近的河道里完成了集结。贝莱从炮舰上下来,涉水上岸,靴子踩进泥水里,凉意从脚底渗上来,他没有低头看。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从水里走出来,站在椰林边缘,看着那些士兵从船上一批一批地下来,涉水,上岸,在椰林里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和步枪碰撞的咔嚓声。
马尔尚中校从前面迎上来,军装上全是泥,左袖上有一团血迹——不是他的。他的脸色发灰,眼睛底下两道青影,嘴唇干裂。他在滩头守了半夜,指挥先头部队突破了阮朝的第一道防线,嗓子喊哑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准将,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城东的外围阵地。阮朝的守军溃散了,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臣审了几个俘虏,他们说阮文祥已经知道了。城里的官员们正在收拾东西。”
贝莱从口袋里掏出地图铺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干上,手指按在西贡城的位置。那个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城东的城墙标着虚线。塌了。
“马尔尚,你带第一团从东面进城。杜邦,你带第二团从南面包抄。两路夹击,不要让城里的守军跑了。跑了的,以后还会回来。回来的,还要再打。耽误时间。”
马尔尚立正,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身走了,泥水溅了一裤子。
杜邦是外籍军团的指挥官,一个四十多岁的巴伐利亚人,在法国军队里服役了快二十年。他法语说得很好,但还是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站在贝莱面前,立正,敬礼。
“准将,臣从南面包抄。南边是河,河上是炮舰。杜佩雷上校的炮舰会在河面上掩护臣。臣的人从城南的滩涂上去,滩涂的淤泥很深,臣已经让士兵们把靴子脱了。光脚走,不陷。”
贝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杜邦,你的人光脚打仗,枪不脱手就行。”
杜邦也笑了,很短,很淡。
“准将,枪脱了手,臣就不是军人了。”
法军开始向西贡城推进。马尔尚的第一团从城东沿着那条土路向前推进,步兵走在路两侧的水稻田埂上,排成散兵线。走在路中间会挨枪子,阮朝的守军虽然枪不好,但子弹还是能打死人的。阮朝的第一道防线在城东约两里处,用沙袋和石块垒的,沙袋上挖了射击孔。防线后面大约有一两百个阮朝士兵,枪架在沙袋上,正在往外看。他们看见了法军的散兵线,看见那些穿深蓝色军装的士兵从水稻田埂上走过来,弯着腰,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阮朝的指挥官喊了一声,越南话,听不懂。沙袋后面的枪响了。火绳枪的声音很闷,不像步枪那么清脆。噗,噗,噗,像有人在放屁。子弹飞过来,落进了水稻田里,溅起一小团水花。有的打在了田埂上,激起一小撮泥土。没有打中人。
马尔尚蹲在田埂后面,用手势指挥部队继续前进。法军没有开枪,继续往前走。阮朝守军的第二排枪响了。这一次有几颗子弹打中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士倒了下去,捂着胸口,血流出来,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军装往下淌。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枪还握着,枪口插进了泥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法军开枪了。一排子弹扫过去,打在沙袋上,噗噗噗的,像雨点落在泥地里。阮朝守军有人中弹了,从沙袋后面翻了出来,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剩下的趴在沙袋后面,不敢抬头。
马尔尚站起来,挥了挥手。“冲锋。”
法军士兵们从田埂后面站起来,喊着“法兰西万岁”,冲了上去。脚步踏在水田里,泥水四溅,步枪端在手里,刺刀朝前。阮朝守军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趴在沙袋后面等着被俘虏。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杜邦的第二团从城南推进。城南是河,河面上是杜佩雷上校的炮舰。炮舰沿着河道缓慢向上游行驶,炮口指向南岸。岸上的阮朝守军在滩涂后面筑了一道土墙,土墙不高,只到胸口,但够用了。他们趴在土墙后面,枪架在墙头上,等着法军过来。
杜佩雷上校站在炮舰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岸上那道土墙。他看见了墙头上那些竹笠,看见了那些从墙头伸出来的枪管,看见了那些在墙后面移动的白色身影。
“开炮。”
舰炮开火了。炮弹落在土墙上,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土块飞溅,竹笠飞起来,枪管飞起来,人的肢体飞起来。阮朝守军愣住了。他们还没有见过这种打法,还没有见过从河面上飞来的炮弹。他们的炮打不到那么远,他们的枪打不到那么硬。他们趴在土墙后面,不敢动。
杜邦的部队从滩涂上过来了。光着脚踩在淤泥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淤泥很滑,脚趾抠进去,稳住身体,再迈下一步。枪举过头顶,怕进泥水。有人的枪掉进了泥水里,捞起来,枪管里塞满了泥,用嘴吹,吹不干净,用衣角擦,擦不干净,扔了,捡起地上阮朝守军丢下的枪,继续往前走。
土墙后面的阮朝守军看见了那些光着脚、浑身是泥的士兵,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枪,看见了他们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凶狠,是疲惫,是那种走了太远的路、还要继续走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但那里面没有恐惧。
有人第一个跪下了,将双手高举过头,身体不断颤抖。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刻钟,土墙后面的阮朝守军全都投降了。杜邦的第二团从城南进入西贡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城内总督府的大堂里正在烧文件。阮朝在南方的最高官员——协办大学士阮文祥——站在桌前,看着那些文书在火焰中卷曲、发黄、变黑、成灰。火盆里的火很旺,烤得他的脸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没有去擦。他的手指攥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烧的文件,纸边已经烤焦了,卷起来,脆得一碰就碎。
一个军官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他的军装歪了,帽子掉了,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
“大人,法国人打进来了。东门已经丢了。”
阮文祥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那份文件掉进了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火苗跳了一下,吞掉了最后一点纸角。
“多少人?”
“很多。他们还有枪,很多枪。他们的枪打得很快,我们的枪打一发,他们能打十几发。东门的防线被突破了,士兵们都跑了。”
阮文祥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盯着火盆里的灰烬,看着那些白色的、薄薄的灰在热气中飘起来,落在盆沿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靴面上。
“备轿。去西贡河边。船在等我。”
军官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了头。
“备轿。”
“是,大人。”
军官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