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征服印度支那(其九)
美湫城在炮台失守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投降了。城里的阮朝官员在法军进城之前就跑了大半,行李都没有来得及收拾,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饭。几个没跑的被百姓绑了送到马尔尚面前。绳子勒得很紧,手腕都勒出血了。马尔尚看着那几个被绑得紧紧的官员,挥了一下手。
“放了他们。”
副官愣了一下。
“中校,放了?万一他们跑了?”
“跑了就跑了。留他们在这里,他们也不敢再替阮朝做事了。百姓恨他们,法国人来了,他们跑了。跑了的人,再回来也没人听了。狗都不如。”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官员。他们的衣服乱了,头发散了,脸上有泥。“你们可以走了。但有一条,不要再替阮朝做事了。阮朝已经管不到这里了。这里现在归法国管。以后见了法国兵,低头走,不要看。”
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迈步。有一个年纪大的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大人,我们……我们家里的田产……”
马尔尚看着他。
“田产是你们的。法国不没收。但以后收税,要按法国的规矩。不按法国的规矩,田产就不是你们的了。”
美湫城落入法军控制的那天晚上,杜佩雷上校的炮舰还在湄公河的主航道上航行。河面比白天宽阔了许多,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炮舰的马达声在夜空中回荡。眼前的水面渐渐开阔,两岸的稻田和椰林在暮色中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水墨画。蚊子从岸边的草丛里飞出来,一蓬一蓬的,黑压压的,往人脸上扑。水兵们用手在脸前面不停地扇着,那声音像是几百只小翅膀同时扇动。有人用衣角蒙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有人从口袋里掏出薄荷油抹在手背上。
“上校,你看。”一个水兵指着岸上。
岸上有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眼睛。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那些火光在河岸上排成了一条线,在黑暗中延伸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杜佩雷上校拿起望远镜朝岸上看去,看见了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他们站在椰林下面,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好奇,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一个副官走到他身边。
“上校,要不要开炮?”
杜佩雷上校摇了摇头。
“不是敌人。是百姓。他们来看法国船。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船,好奇。”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些火光。在黑暗中就这样亮着,明明灭灭的,像无数颗不明不暗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继续走。”
芹苴的战斗发生在美湫陷落几天后。杜邦的第三团从西贡出发沿着湄公河南岸向西推进。他选择走陆路,让炮舰在河里跟着。从西贡到芹苴,一百多公里,走了好几天。士兵们的脚上磨出了血泡,泡破了,血和袜子和皮肉粘在一起,没有人喊停。没有喊停的人不是不疼,是知道喊了也没有用。
阮朝在芹苴的守军比美湫多。芹苴是湄公河三角洲的大米集散地,河道宽,码头大,仓库一个挨着一个,连绵好几百米。码头上堆着米袋,等着装上船运往顺化。阮文杰的指挥部设在码头边的一座大仓库里,仓库的墙壁很厚,窗户开得很高。他不敢住在城里,怕百姓半夜摸进去杀他。
杜邦蹲在路边,面前摊着地图。他的巴伐利亚口音法语在闷热的空气中嗡嗡的。
“准将的命令是控制水道。不把桥炸了,阮朝的援军就能从陆路过来。炸了桥,他们就过不来了。过不来,就只能在水上跟我们打。在水上,他们有炮舰吗?没有。他们的船是木头的,手划的,一炮就碎。”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芹苴城外的一座木桥。桥画得很小,但旁边注着一行字——通往北部各省的要道。
“先炸桥。”
炸桥的任务交给了工兵排的十几个士兵。工兵排在半夜出发了,背着炸药包,沿着稻田间的土路向芹苴摸过去。月亮被云遮住了,田埂上什么都看不清,有人踩进了水田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泥巴糊了一脸。有人在黑暗中低声骂了一句,又憋了回去。有人撞在树上,额头起了个包。
那座木桥在芹苴城外大约三里处,横跨在一条灌溉渠上。桥不宽,桥面上铺着木板,走上去会晃动,吱呀吱呀的。桥下是黑乎乎的水。
工兵排的排长趴在桥头的草丛里,看着那座桥。桥上没有人,没有灯,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做了几个手势。黑暗中那些手势看不太清,但士兵们都懂了。
几个士兵从草丛里爬起来,背着炸药包往桥中间摸了过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蹲下来,把炸药包放在桥面上抽出一根引信。
岸上突然亮起了火把。不是一盏,是十几盏,从那边的树林里一齐涌了出来。火把下面是一群穿白色衣服的人,手里握着刀。刀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寒光。是本地民团,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排长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
“点引信!”
蹲在桥上的那个士兵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张脸上有汗,有泥,有恐惧。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火折子凑近引信,嘶的一声,引信点燃了。火花在黑暗中跳动着。
桥上的民团冲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举着刀,嘴里喊着什么,喊声从黑暗中压过来,尖锐而刺耳。那个士兵从桥上跳进了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盖住了他的头顶。
桥上的民团蹲下来,想拔掉炸药包的引信。引信已经烧短了,只剩下很短的一截,火花在黑暗中跳动着。
轰的一声,桥炸了。
木板飞起来,木屑飞起来,人的肢体飞起来。水柱从桥下冲上来,落下来,砸在河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哗啦哗啦的。岸上的火把灭了,不知是掉在了地上还是被人扔掉跑了。黑暗重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火药味,呛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杜邦站在路边的土坎后面,看着远处那团火光慢慢暗下去。他把手从腰间放下来。
“桥断了。阮朝的援军过不来了。明天进城。”
芹苴是在第三天的下午被攻克的。法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了城,南面是河,河上是杜佩雷上校的炮舰。阮朝的守军没有退路。他们在城里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派了使者出来谈判。
使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下端磨秃了,露出白生生的木茬。他走到法军阵地前面,站定。
“长官,城里的人说,他们可以投降。但有一个条件。不要烧城。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城烧了,他们就没有家了。”
杜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烧城。城里的人放下枪,就可以回家。回家的人,有饭吃。”
使者愣了一下。
“粮食……从哪来?”
杜邦指了一下河面上的炮舰。
“从船上搬下来。皇帝赏的。皇帝在巴黎,但她的心在这里。”
使者转过身走了。他的竹杖在沙土地上戳出一个个浅浅的坑。坑的大小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浅的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两点,芹苴城门的吊桥放下来了。城里的阮朝守军排成两列,步枪堆在城门两侧,堆成了一座小山。枪是旧的,有的枪管已经弯了,有的枪托裂了用铁丝缠着,有的连扳机都没有。杜邦骑着马走进城门,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有的人手里捧着香,青烟袅袅,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人在偷偷地看。
贸易站的选址工作在西贡陷落后的第一周就开始了。贝莱派出几支侦察队,沿着湄公河的各条水道摸清了沿途的地形、水情、人口和物产。侦察队回来以后,他在地图上用毛笔圈出了几个位置。美湫、芹苴、朱笃,还有几个小一点的镇子。
“选址的条件有几个。第一是水深,炮舰能够靠岸。杜佩雷上校的人实测过,美湫码头的低潮水深只有一米三,炮舰勉强能靠,但装卸货物的时候船会晃。芹苴的水深接近两米,大型炮舰也能进去。第二是交通方便,最好是在几条水道的交汇处。美湫正好在湄公河主航道和一条支流的交汇点,去暹罗的船和去柬埔寨的船都在这里分岔。第三是人口要多,贸易站需要人干活,没有人,码头修好了也是空的。传教士的统计说美湫镇上有两千多人,加上周边的村子,有上万人,够用了。第四是物产要丰富,周围要有大米、水产、木材。传教士的报告里写美湫一带每年产多少万石米,这个数字臣反复核对过,大致属实。”
贝莱坐在办公室里对马尔尚说着这些条件,手指在地图上那些毛笔圈出来的位置上点着。办公室里的文件越堆越高,从西贡城里搜来的阮朝档案堆在墙角,用绳子扎着,等着翻译慢慢整理。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色,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马尔尚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那些毛笔圈出来的位置上点着。他在美湫待了好几个月,对那里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
“准将,美湫的码头需要加固。河岸土质松软,船靠上去会把岸压塌。臣亲眼看见一艘运米的货船靠岸的时候把码头边的一大块土崩进了河里,船上的人差点摔下去。芹苴的码头条件最好。那里是湄公河大米集散地,码头是现成的,阮朝修的,石头砌的,很结实,仓库也是现成的,木头和砖瓦结构,比这边的黄土房好多了。朱笃的条件差一些,但在边境上,货物可以从那里往柬埔寨运。柬埔寨的西哈努克国王跟法国有交情,臣应该可以利用这层关系。”
美湫贸易站的建设最先动工。工兵们砍了椰子树,将树干削成木桩,打进河岸边的淤泥里,一排一排的,密密匝匝。椰子树干硬,打桩的时候要先把下端削尖,用大锤砸进泥里,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片泥水。木桩的顶端露出水面,用横木连接起来,铺上木板。码头很简陋,木板之间的缝隙能塞进手指头,但够用了。船靠上去不会陷进泥里,装卸货物的工人不用再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马尔尚亲自来验收,他在码头上走了几个来回,用靴子跺了跺木板,木板晃了晃,没有塌。
“准将,可以用了。”
仓库是茅草和木头搭的,墙壁是晒干的土坯,屋顶铺着椰树叶。土坯是从附近的田里挖的粘土,掺了稻草,晒了好几天。椰树叶是在村子里收的,一捆一捆的,码在路边。贝莱走进去检查了一番。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不会陷进去。屋顶的椰树叶铺了好几层,阳光透不进来,里面很暗,只有从门洞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杜佩雷上校从后面跟了进来。他的疟疾好了些,脸还是黄的,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他用手指戳了戳墙壁上的一块土坯,土坯是湿的,手指陷了进去,留下一个小坑。
“准将,这墙,雨季撑得住吗?”
贝莱看着那个小坑,土坯湿润,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块。“撑不住就再砌。砌到撑得住为止。这里的人住的就是这种房子,他们能住,我们的兵也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