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炮舰外交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嗣德帝。笔锋圆润,墨迹饱满。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贝莱接过协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那些士兵。马尔尚走上前来。
“准将,旗升了。”
贝莱抬起头,看着皇城正门。那面三色旗在旗杆上升起来,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消息传回巴黎的时候是十一月的一个清晨。格拉蒙在办公室里收到了杜佩雷上校的电报,看着纸带上那些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从头读到尾。读了兩遍,确认没有看错。他放下电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塞纳河上漂着碎冰。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马车在杜伊勒里宫的拱门下停住。格拉蒙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走廊里的煤气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壁灯里洒出来,照在墙上那些历代法国皇帝的画像上。杜兰德站在御书房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公爵先生,陛下在等您。”
格拉蒙推开门走进去。塞利伊莎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裙,银白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面前摊着非洲的地图,刚果河那条蓝线还在。
“陛下,顺化的消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双手呈上。
“贝莱准将的电报。协议签了。交趾支那归法国保护。三个通商口岸开放。湄公河自由航行。治外法权。阮朝不得与其他列强签订协议。旗升了。”
塞利伊莎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
“格拉蒙,贝莱做得很好。给他发报,祝贺他。告诉他就地休整,巩固阵地,准备下一步。”
格拉蒙低下头。
“陛下,英国方面会有什么反应?”
塞利伊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
“英国不会反对。英国在马来亚有槟城,在缅甸有仰光。法国在越南站住了脚,英国不会不高兴。不高兴的是法国没有提前通知英国。但英国不会因为不高兴就翻脸。翻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几天后,伦敦。肯特一世坐在白金汉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法国驻英大使送来的通报。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法国人动作真快。”
德比伯爵站在书桌前。
“陛下,法国在越南的行动,英国要不要表态?”
肯特一世摇了摇头。
“不用。法国在越南,英国在马来亚。各占各的,谁也不碍谁。”
条约的影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显现。阮朝沦为法国的傀儡,嗣德帝在顺化的皇城里坐着他的龙椅,批阅着法国人拟好的文件。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上的麻子越来越深,腿上的疮越来越疼。他不愿意见人,不愿意见大臣,不愿意见外国人。他只想在皇城里待着,不想出去。
法国在印度支那站稳了脚跟。贝莱的部队在顺化城外建立了兵营,在岘港修建了码头,在海防设立了贸易站。法国的商船从马赛出发,经过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南海,抵达岘港,卸下纺织品、武器、酒,装上大米、香料、茶叶、锡矿,运回马赛。利润从每一笔交易里长出来,从每一担米里挤出来。
马涅在巴黎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从印度支那寄来的账本,用沾了墨的羽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印度支那的收支,预计明年可以平衡。”
英国对法国在越南的行动没有公开表示反对。伦敦的报纸发了几篇报道,不疼不痒,说法国人在越南签了个协议,跟英国在马来亚做的事差不多。列强都在观望,德国人顾不上,俄国人在巴尔干忙着,美国人刚刚打完内战,意大利人还在整合。没有人有时间有力气来管亚洲的闲事。
贝莱在顺化的总督府里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马尔尚、杜邦、杜佩雷都到了。桌上摊着越南全图,北部是东京,中部是安南,南部是交趾支那。法国已经控制了南部,中部正在消化,北部还没有动。
“准将,北边还有个红河三角洲,从河内可以通到云南。中国的云南省,人口多,市场大。法国的货如果能从海防走红河进云南,比走上海、走广州便宜得多。”
贝莱的手指在地图上红河的位置点了一下。
“北部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南部稳住了。稳住了才能往北走。稳不住,往北走多远都得退回来。”
塞利伊莎在御书房里收到了贝莱从顺化寄来的信。信纸很厚,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热带花草的气息。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陛下,三色旗在顺化升起来了。臣在旗杆下面站了很久。旗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臣想起当年在凡尔登的时候,臣站在缺口后面,看着那面旗也在飘。那时候臣想,这旗在,法兰西就在。现在臣在顺化,旗也在。法兰西也在。臣没有给陛下丢脸。”
塞利伊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中飘落。她看了很久。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给贝莱回信。告诉他,朕在巴黎等他回来。”
一段时间后......
一个闷热的下午,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闷雷在远处隆隆地滚。贝莱正坐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翻阅马尔尚从美湫送来的扫荡报告,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传教士德·拉波特推门进来了,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长袍,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底下两道青影深得发黑。他从河内坐船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先坐小船从河内到海防,再换乘法国商船从海防到西贡。船颠簸,他在海里吐了一路,整个人瘦了一圈。
“准将,北边出事了。”
贝莱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德·拉波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纸边被汗浸得发软,有些字洇开了。他把信递给贝莱,手指在轻轻发抖。
“这是河内教区的修士托人带给臣的。信是十几天前写的,从河内送到海防走了五天,从海防到西贡又走了将近十天。臣拆开看了。北圻的红河三角洲,有一支中国人组成的武装在活动。他们自称黑旗军,以前是中国的农民起义军,太平天国被打散之后流窜到了越南境内,没有回去,就在这里住下了。他们在红河两岸设卡收税,勒索过往的商船,法国商人和传教士也遭了殃。上个月,有两名法国传教士在河内西北约百里的地方被他们抓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天主教堂被烧了一座,法国商人的货被抢了好几船。”
贝莱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河内教区的本堂神父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在慌乱中写的。信的末尾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开了,看不太清,但最后几个字还能辨认——“请速派兵来”。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德·拉波特神父,黑旗军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
德·拉波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
“准将,臣在河内的时候,听商人们说,黑旗军大约有两三千人。他们的首领叫刘永福,广东人,原来是太平天国的将领。太平天国失败之后他带着几百人逃到了越南,在红河沿岸收编当地的中国人,慢慢扩大成了现在的规模。他们的装备比阮朝的军队好得多。阮朝的兵还在使唤火绳枪的时候,黑旗军已经用上了后装枪。他们的枪是从中国南方走私来的,也有从法国和英国商人手里买的。他们不缺弹药,弹药也是从中国运来的。”
“刘永福这个人你见过吗?”
德·拉波特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见过一次。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臣去河内以北的一个村子给教友做弥撒。村子在红河边上,靠近黑旗军的地盘。臣做完弥撒准备走的时候,刘永福带着十几个人骑着马来了。他穿着蓝色的长袍,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腰间挎着一把刀。他的脸黑,颧骨高,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他看了臣一眼,没有下马,问了臣一句话,臣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臣说臣是法国人,传教的。他笑了一下,说传教可以,但不要在他的地盘上传。臣说这里是越南,不是中国。他又笑了一下,说越南没有能管事的人,这里他说了算。说完他调转马头走了,再也没有来过那个村子。”
贝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他说了算。好大的口气。他有两三千人,后装枪,弹药充足,在红河两岸来去自由。阮朝的朝廷管不了他,阮朝的兵打不过他。法国在交趾支拿下了西贡,控制了湄公河三角洲,但消息传到北圻,黑旗军不会不知道。知道了,不意味着他们会怕。怕的人会收敛,收敛的人不会抢法国人的货,不会烧法国人的教堂,不会抓法国人。他的刀比阮朝的兵快,他的枪比阮朝的兵好,他在这片土地上横行霸道好几年了,没有人能管得了他。现在法国人来了,他不会主动让开这条路。让了,他就不是这里的老大了。”
德·拉波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自己手里那串念珠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准将,臣的那些教友还在河内。他们害怕。黑旗军隔三差五就来村里骚扰,要粮要钱,不给就抢,抢不到就打。有几个教友被打伤了,腿断了,躺在床上养了好几个月。他们问臣,法国什么时候来。”
贝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印度支那地图前,目光从西贡开始向北移动,过了岘港,过了顺化,过了河内,一直到了中国云南的边界。红河从中国的云南省流下来,穿过老街,穿过河内,穿过南定,流入北部湾。河内是红河三角洲的中心,也是北圻最大的城市。那里有法国商人的货栈,有法国传教士的教堂,有法国领事馆的代办处。那里有法国人想控制的水道、土地、人口。现在那里还有一个自称说了算的人,要让他知道谁说了才算,不能退。
他转过身看着德·拉波特。
“神父,你先回去休息。臣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