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继续进发
贝莱召集马尔尚和杜邦到西贡开会,是在德·拉波特到达西贡后的第三天。马尔尚从美湫赶回来,骑着马在土路上走了两天一夜,军装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脖子上被蚊虫叮咬的红痕。杜邦从芹苴坐船回来,船在湄公河上逆流而行,比马尔尚走得还慢。他在船舱里闷了一路,脸色发白,上岸后站在码头上深吸了几口气,反倒精神了。三个人坐在总督府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北圻的地图。那是德·拉波特从河内带来的,比法国人自己画的地图详细得多。每一条红河的支流都标出了名字,每一处可以行船的水道旁边都注着水深和宽度,字迹工整,数字精确。
马尔尚先开了口。他的手指在河内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那圈月牙泛着白。“准将,北圻反抗军约有两三千人,用的多是后装枪。臣手里有交趾支那的驻军,分守在西贡、美湫、芹苴、朱笃几座城里,还要巡逻湄公河的每一条水道。抽不出太多人。抽调多了,三角洲就空了。阮朝的残余势力会趁机反扑。打了好几个月才打下来,不能让他们再抢回去。”
杜邦坐在地图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巴伐利亚口音法语闷闷的,在闷热的会议室里像远处的闷雷。“准将,臣同意马尔尚。北圻的事要管,不能不管。不管,法国在北圻的人会被一个一个地吃掉。传教士不管了?商人的货不运了?今天抢一条船,明天烧一座教堂,后天杀一个人。法国人的命也是命。但管也要有个管法,不能把交趾支那的兵全抽走。全抽走了,交趾支那就不要了。”
马尔尚和杜邦都看着贝莱,等他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一下快一下慢。他站起来了,双手撑在桌沿上。
“交趾支那不能空。每座城留下起码的守备,够用就行。多余的兵抽调北上。臣带第一团主力北上,交趾支那的防务由你和杜邦负责。你们手里留下大约两个营加上炮舰,够用了。阮朝的残余势力已经没了,百姓也不闹了。有人闹再调兵回来也来得及。臣需要两个营加一个炮兵连,大约一千五百人。人不能太多,多了补给跟不上。人不能太少,少了不够打。”
马尔尚翻开笔记本,把笔夹在指间转了几下,低下头飞快地算账。数字写满了一整页,墨迹还没干,有些地方被手汗洇开了。“准将,一千五百人,臣可以从各城守备中抽出来。西贡留两个连,美湫留一个连,芹苴留一个连,其他地方留排级守备,够了。臣把抽出来的兵编成一个临时支队,由臣带着北上。杜邦留在交趾支那总负责。”
杜邦没有争,他的双手一直交叉在胸前。“准将,臣留守交趾支那。臣保证不会丢地盘。刚打下来的,丢了丢人。”拿破仑三世远征墨西哥失败的教训还在眼前,法兰西第二帝国经不起又一次失败。贝莱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电报稿纸,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在墨水瓶里搅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臣给陛下发电报。北圻的事,臣要禀报。臣要北上,臣需要陛下的批准。不批准,臣不动。批准了,臣才动。”
他在电报稿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马尔尚看,又递给杜邦看。两个人看了,点了点头。“北圻红河三角洲出现武装反抗力量,约两三千人,装备精良。袭击法国传教士及商人,烧教堂,劫货船,抓走法国人。法国在北圻的利益受到严重威胁。臣拟率一千五百名士兵北上河内,清剿反抗军。请陛下批准。”
西贡和巴黎的电报往来是靠船运的。贝莱的电报从西贡发出,船运到马赛,再从马赛坐火车到巴黎,路上要走好几天。塞利伊莎的回电同样需要好几天才能到西贡。在等待回电的那些日子里,贝莱每天都在办公室里查看北圻的情报。德·拉波特神父从河内又发来了几封信,内容一封比一封让人坐不住。
反抗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红河上的商船被拦截的次数逐日增加,法国商人的货积压在海防的仓库里运不上去。一个法国商人在河内城外被抓走了,勒索的赎金数目巨大,是他全部身家的好几倍。法国领事馆的代办去交涉,连人的面都没见到,只带回一句话。交了钱就放人。
河内教区的本堂神父又写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城外的一座小教堂被烧了,神父逃了出来,腿摔伤了,在教友家里养着。三个教友被抓走了,关在哪里不知道。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准将,臣不催您。臣只说一句,这里的人撑不了多久了。”
塞利伊莎的回电在贝莱发出电报几天后到达西贡。杜佩雷上校亲自把电报送到总督府。他从通信船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卷纸带,纸带在码头的海风中哗哗地响,像一面小旗。他快步走上台阶,走廊里的吊扇呼呼地转。
“贝莱,陛下的回电。”
贝莱接过纸带展开,看了第一行。“朕批准。去。但不许把交趾支那打没了。”他看完了,把纸带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把它压平。
“马尔尚,传令。准备北上。”
电报以杜佩雷上校的名义同时发往交趾支那各城。驻扎在三角洲各据点的法军接到命令后开始向约定地点集结。各路人马到齐之后编成临时支队,马尔尚担任支队长,下辖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和一个工兵排。步兵都是从交趾支那各城的守备部队里抽调的,老兵多,在三角洲打过仗,熟悉丛林和河道。炮兵连装备了六门新式速射炮,炮管上还涂着防锈油,是勒伯夫元帅从东线的储备里硬挤出来的。炮弹带了好几箱,码在运输船的底舱里,用绳子固定住。
一千五百名士兵在西贡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集结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有人蹲在树下擦枪,有人在整理背包,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一个老兵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刺刀削一块木头,削了半天,削出一只小船的模型。他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接过去翻了翻,递回去,说了一句“像吗”。老兵说“不像”,把船模塞进了口袋。勒夫·杜瓦尔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昨天写的,写给他爹的。信很短。爹,臣要去北边打仗了。臣会活着回来的。不活着回来也会有人把您的面包店传下去的。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贴着心脏。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
“杜瓦尔,怕不怕?”
“不怕。”
老兵笑了一下。“不怕是假的。不怕的人死了。怕的人活着。活着回来才是本事。”
北上的第一段路是海路。一千五百名士兵从西贡港上了运输船,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白天热,太阳晒得甲板发烫,赤脚踩上去不敢停。晚上冷,海风一吹,穿着大衣还哆嗦。有人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吐了出来。勒夫·杜瓦尔在船舱里打牌,打了好几局,输了好几次,把兜里仅剩的那点铜板都输出去了。他躺回铺位上,闭着眼睛,船晃一下就皱一下眉头。
船队在岘港停了半天,补充淡水。士兵们下了船,在码头上活动筋骨,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沿着码头来回走。勒夫走到码头的尽头,望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雾蒙蒙的,山顶上有一座寺庙,白色的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船队从岘港继续向北航行。过了海云关的海面,风浪大了,船颠簸得厉害,船舱里弥漫着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味。没有人打牌了,全都躺着,闭着眼睛。船在海防靠岸的时候是几天后了,没有人记得清楚过了多少个日夜,只觉得船晃了很久。
海防是红河入海口的一个小城,法国商人的货栈不多,领事馆有一个代办处。码头上堆着货箱,箱子上印着法文,是法国的纺织品和酒。士兵们下了船,站在码头上,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尔尚从栈桥上走下来,军装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全队注意。从海防到河内,走陆路,沿着红河往上游走。红河两岸有村庄,有人家。反抗军不会在路上等着臣。在路上等着臣的是好人。坏人不在路上,在路边,在田埂后面,在竹林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要掉队,不要单独行动。”
队伍从海防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红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宽阔得像一片海。岸边是成片的椰林和稻田,椰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弯着腰。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拐进了椰林,后面的还在码头上没有动。
马尔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马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闷。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两边的椰林和稻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不停歇。他右手按着腰间的枪套,手指搭在扣带上。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队伍到了一个叫兴安的小镇。马尔尚下令在小镇外面的空地上宿营。士兵们搭起帐篷,挖了灶,煮了饭。饭是米饭,配着咸鱼干和蔬菜汤。汤是稀的,飘着几片菜叶。
夜里,勒夫·杜瓦尔被枪声惊醒。枪声从镇子方向传来,很密,不是火绳枪那种闷响,是后装枪的脆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快速敲击铁皮。马尔尚站在帐篷外面指挥,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端着枪趴在田埂后面。枪声越来越密,子弹从椰林里飞过来,打在田埂上,溅起一小撮泥土,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马尔尚趴在地上,举起望远镜,看见椰林深处有人在跑,黑影一闪一闪的,在椰树的缝隙间穿行,看不清人数。
“开炮。”
炮兵连的速射炮开火了。炮弹落在椰林里,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红色和橙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半边天空。椰树倒了,一片一片地砸下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反抗军的影子从椰林里跑出来,穿过稻田,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马尔尚带着人去检查战场。椰林里躺着几具尸体,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衣服被弹片撕破了。枪丢在地上。马尔尚蹲下来,把那支枪捡起来,枪托是胡桃木的,被手汗磨得发亮,枪管还是温的。他拉开枪栓,枪膛里还有一发没击发的子弹。
“这是侦察队。反抗军在试探臣的兵力。试探完了,他们就知道臣有多少人,有什么枪,有什么炮。知道了,他们就不跟臣硬打了。他们会跟臣绕,会在路上等着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臣。”
队伍继续向北走。从兴安到府里,从府里到南定,从南定到河南。一路走一路打,都是小仗,打几下就散了。反抗军从不恋战,打了就跑,不给你正面交锋的机会。跑进椰林里,跑进稻田里,跑进村庄里,跑进你追不进去的地方。法军的士兵追不上他们,也不敢追,怕中埋伏,怕掉进陷阱。
这一天,队伍终于走到了河内的城门外。
河内城比贝莱想象的要大。城墙是砖石砌的,很高,很厚,城墙上长了青苔,有些地方塌了一角,用碎砖补着。城门洞开着,门洞里很暗,看不清里面。城里的百姓有的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走进来,有的趴在窗户后面不敢出声,有的低着头快步走过。
法国领事馆的代办迎了上来。他瘦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两道青影。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口子裂开了,血渗出来。“准将,臣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反抗军已经围了臣好几个月了,城里的人不敢出城,城外的人也不敢进来。臣的粮食快吃完了,臣的弹药也快打完了。臣每天派人去城门口看看,看你们来了没有。今天臣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贝莱勒住马,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代办抬手指了指北边。“在城外。红河北岸。他们的人在北岸的村庄里。他们的首领住在那里。他有兵、有枪、有炮。住了好几年了,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家。谁要进去,他们就打谁。”
贝莱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朝北边望了望。红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河水缓缓地流。河北岸的村庄在蒸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椰树的叶子在风中飘动。
“马尔尚,传令下去,在城南宿营。明天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