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总结
人员损失的统计数字是在河内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周送到贝莱桌上的。马尔尚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两道青影,嘴唇干裂,嘴角有两道以前没有的纹路。贝莱接过名单翻开了第一页。
西贡战役,阵亡几十人,伤一百多人。美湫扫荡,阵亡十余人,伤几十人。芹苴扫荡,阵亡十余人,伤几十人。河内战役,阵亡几十人,伤一百多人。加起来阵亡超过一百人,伤了近三百人。名单上的名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军衔、部队、籍贯和阵亡地点。有的写着“西贡城外”,有的写着“美湫炮台”,有的写着“芹苴码头”,有的写着“河内文庙”。贝莱把名单从头看到尾。
“马尔尚,把名单抄一份,寄回巴黎。陛下要看。阵亡的士兵,抚恤金要发到他们家人手里。家里有父母要养、有妻子要等、有孩子要长大。我们不能让人白死。”
马尔尚翻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一页。
“准将,抚恤金的方案臣已经拟好了。阵亡士兵的抚恤金按照军衔和服役年限计算,最低的一等兵也有好几百法郎。伤残士兵的抚恤金分等级发放,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终身领取。臣已经把方案报给马涅先生了,马涅先生原则上同意,但要求控制在预算之内。”
贝莱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一下。
“军官的名单呢?”
马尔尚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名单递了过去。纸是白色的,边角平整。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军衔、职务和阵亡地点。马尔尚把排长以上的阵亡军官名单读了一遍。
“准将,河内战役中阵亡的军官有陆战队的一个中尉和几个少尉。西贡战役中阵亡了一个上尉,还有几个少尉。总共十几个军官,大部分是排长和副连长,冲在最前面的那些。”
贝莱看着那份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勒内·德·拉莫特,中尉,在西贡战役中阵亡,他的父亲是诺曼底的一个小贵族,他在西贡城外的滩头阵地上中了两枪,倒在了椰林边上。还有皮埃尔·杜邦,少尉,在芹苴扫荡中阵亡,他是从马赛招募的新兵,入伍不到一年,在巷战中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
“把他们的遗物整理好,寄回巴黎。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不能漏。信要写详细,他们在哪里倒下、怎么倒下、倒下之前说了什么,都要写清楚。家里的人要知道,等了好久,不是等来一张冰冷的纸。”
马尔尚低下头翻了几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失踪的几个人,臣已经派人去查了。有的是被反抗军抓走了,有的是在丛林里迷了路,还有几个是开了小差。抓走的那些,能不能活着回来臣不知道。迷路的那些,找到了几个,还活着的,送回了营地。开小差的那些,臣派人去追了,追上了,关了禁闭,等陛下的发落。”
贝莱把名单放在桌上。
“失踪的继续查。查到了,活着的,抚恤金照发。死了的,按阵亡算。”
马尔尚又翻开了一页。
“准将,阵亡将士的墓地臣已经选好了。在西贡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靠近河边。臣请了一个神父来做法事,把阵亡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埋下去,立了十字架。十字架是木头的,用绳子扎着,上面刻着名字、部队、阵亡日期。每一个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多一个字。”
贝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湄公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河水缓缓地流。
“马尔尚,你说,他们死得值不值?”
马尔尚没有说话。
在热带丛林中行军是另一种死亡。它不像子弹那样快,不像刺刀那样痛。它是一点一点的、从皮肤里面往外翻的、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头的。疟疾、登革热、霍乱,每一样都比敌人的子弹更认人。子弹还会打偏,它们不偏。
军医瓦兰少校在河内战役后的统计报告里写道:因病减员的人数,超过了战斗伤亡。他在报告里写了一个数字——三百多人。这个数字从西贡开始一路积累,到了河内的时候已经不止了。他在西贡的时候统计过一次,在美湫的时候又统计过一次,到了河内的时候他不想统计了。数字是冷的,人是热的。冷的热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疟疾是从蚊子的嘴里爬进来的。在湄公河三角洲,蚊子多得像空气里的灰尘。傍晚的时候,它们从草丛里、从水沟里、从稻田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团一团的,往人脸上扑。瓦兰少校在给巴黎医科大学的报告里写道:“臣试过了几种防蚊的方法,涂抹薄荷油、焚烧草药、悬挂蚊帐。最管用的是蚊帐。但蚊帐不够,运来的第一批用完了,第二批还在路上,第三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没有蚊帐的士兵整夜整夜地被蚊子咬,咬得睡不着觉,咬得浑身是包,挠破了,流脓了,发烧了。瓦兰少校的病房里永远住满了人,体温计不够用,奎宁不够用,连干净的绷带都不够用。他的报告里还写到了登革热。高烧、头痛、关节痛,痛得人站不起来,痛得人在地上打滚。登革热没有特效药,只能靠硬撑。撑过去的人瘦了一大圈,撑不过去的人被抬到河边埋了。他写了很多页,写了症状,写了救治措施,写了药品的供应情况。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准将,奎宁是管用的。但奎宁不够。臣手里只有从马赛带来的几百瓶,已经用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一个月。请尽快运奎宁来。臣不想写更多的死亡报告了。
瓦兰少校站在简易病房的门口,看着里面躺着的那几十个士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说胡话,有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他走进去,蹲下来摸了一下额头,烫得像火烧过的铁。他把手指收回来。给那个兵喂了一勺奎宁水,苦的。那个兵皱了一下眉头,吐出来一半。瓦兰少校又喂了一勺,用手托住下巴,不让他吐出来。那个兵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你会活着的。”瓦兰说。
那个兵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药品的供应是马涅在巴黎最头疼的事。奎宁是从金鸡纳树皮里提炼出来的,金鸡纳树长在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上。要把树皮从南美运到欧洲,在欧洲提炼成奎宁,再从欧洲运到印度支那。一环扣一环,环环不能断,断了就要死人。他在给贝莱的信里写道:“奎宁臣已经安排了下批货。船已经出发了,臣亲自去马赛港送的船。臣看着船出了港,看着船帆消失在海平线下。臣不知道船什么时候到,臣只知道臣尽力了。”信的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句话。“准将,臣在巴黎,臣帮不了臣太多。臣只能给臣送奎宁。臣的兵活着回来,是臣的本事。臣的兵死了,是臣的命。”
财政支出的账本是在西贡战役结束后的第三个月送到马涅办公桌上的。他翻开了第一页,支出科目很多,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舰船、弹药、军饷、补给、药品。每一笔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好几道手。他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又看了一遍。总支出已经突破了原本的预算。
马涅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总支出:约四千万法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他拿起一份空白信纸,给塞利伊莎写了一封信。
“陛下,印度支那的账臣算过了。总支出约四千万法郎,臣控制在臣的预期范围内,没有超。臣不敢超,臣知道陛下没钱了。但臣不知道陛下还能撑多久。臣只知道法国不能没有印度支那。印度支那有臣需要的米,有臣需要的丝,有臣需要的矿。这些东西在英国人手里,臣要花更多的钱去买。与其花更多的钱去买,不如花一次钱自己去拿。拿在手里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塞利伊莎的回信在几天后到了。信很短。“马涅先生,朕知道了。朕不会让法国没钱。法国没钱了,朕去借。借不到了,朕去抢。抢不到了,朕去省。省到不能再省。朕的晚餐已经减到一道菜了。”
印度支那给法国带来的收益是在第一批大米运抵马赛港之后才真正显现出来的。夏斯卢·洛巴在给塞利伊莎的报告中写道:“陛下,印度支那的大米臣已经尝过了。比暹罗的好吃,比缅甸的白,比安南的香。法国人以后不用吃英国人的米了。”
贸易顺差的数字是马涅算出来的。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海关的报表,算了好几天。他拿起笔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预计每年贸易顺差三百万法郎。不多,但够用了。够臣买几艘铁甲舰,够臣修几公里铁路,够臣在巴黎多开几所学校。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花在没用的人是浪费。”
红河三角洲的平定,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体系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大米从湄公河三角洲的各个码头运到西贡,从西贡装上法国商船,穿过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穿过苏伊士运河,穿过地中海,到达马赛。丝绸从河内的仓库里运出来,装船,运到里昂。锡矿从越南北部的矿山里挖出来,用船运到海防,从海防运到法国。这些都是法国工厂需要的原料。这些东西在法国人手里,不是在英国人手里。
法国国内的反响在河内战役结束后达到了高潮。巴黎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印度支那战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法兰西的旗帜从西贡飘到了河内。”有一家报纸甚至用了一整版的篇幅来刊登贝莱的画像,画的是他骑在马上、手持军刀、身后跟着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