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印度支那战事对世界的反应
《费加罗报》的主编维勒梅桑在河内战役后派了记者到印度支那采访。记者坐了很长时间的船,在西贡上了岸,又从西贡坐火车到美湫,从美湫坐马车到西贡,一路走一路看。他在印度支那待了好几个月,回到巴黎之后写了好几篇报道。每一篇都写得很长,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他在一篇报道里写道,印度支那的大米他亲眼看见了。码头上堆着米袋,比他的个子还高。丝绸成匹成匹地从河内的仓库里搬出来,堆满了整个码头。法国商人从西贡的贸易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脸上带着笑。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三色旗在河内总督府的屋顶上飘着。这一切都是法国人的。
塞利伊莎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朕在巴黎看见了。朕看见了米的堆,看见了货的箱,看见了旗的飘,看见了人的死。朕看见了,朕不会忘。朕忘了,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议会的辩论是在河内战役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开始的。波旁宫的议事厅里座无虚席,几百名议员坐在深红色的绒面座椅上,有人翻阅文件,有人低声交谈。奥利维耶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印度支那的战事结束了。法国赢了。朕赢了反抗军,赢了疟疾,赢了自己。朕在西贡升了旗,在顺化签了约,在河内插了旗。朕死了人,花了钱,流了汗。朕值不值?朕告诉朕值。朕得到了大米、丝绸、锡矿、香料。朕得到了一片广阔的土地,法军在亚洲有了军事基地,法国商人有了新市场。朕用数千万法郎换来了一年数百万法郎的贸易顺差。值不值?臣说值。”
反对派议员布里松站了起来。他穿着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议会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波拿巴家族的兴衰。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奥利维耶先生,您说值。臣说亏。臣死了很多人,花了数不清的钱。臣得了一块远在天边的殖民地。臣的兵在那边生病,在那边死去,在那边埋着。臣不知道值不值。臣只知道臣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奥利维耶看着他。
“布里松先生,臣死了的人回不来了。但臣活着的人有了地方安置。臣在印度支那的兵有活干,臣的工厂有原料,臣的商船有货拉,臣的面包店有米卖。臣不知道这算不算值。臣只知道臣没有白死。”
商界的反应比议会快得多。里昂的丝绸商会在河内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就给贝莱发了一封贺电。贺电很长,用了好几页纸。祝贺贝莱准将攻克河内,期待与印度支那的贸易合作进一步扩大。丝绸商会的会长莫雷尔在贺电下面签了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河内的大米运到马赛后,他亲自去码头看了一趟。他站在米袋旁边,用手插进米袋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米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带了一包样品回里昂,用法国本地的丝绸换印度支那的大米。交易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赔的是那些没赶上船的人。
波尔多的葡萄酒商人也坐不住了。他们听说印度支那有很多法国人,法国人喝葡萄酒,波尔多的葡萄酒在那边应该有销路。他们派了代表去西贡考察。代表在印度支那待了一个月,每天在西贡的街头转悠,看法国兵喝什么酒。法国兵喝的是苦艾酒,一种绿色的、烈性的酒,兑水喝,喝了会醉。他写了一封长信回波尔多,信上说,苦艾酒不是波尔多的对手。给臣时间,臣把波尔多卖到河内去。
远征军的凯旋欢迎仪式在西贡举行。第一批撤回法国的士兵在码头上集合,站在队伍里。他们的军装是旧的,有的破了洞,有的掉了扣子,有的洗得发白,领口皱巴巴的。他们的脸晒黑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竹竿,风吹一下就能倒下。但他们站着,没有倒。
马尔尚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贝莱面前站定,立正敬礼。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放在身体旁边,不敢动。
“准将,第一批撤回法国的士兵集结完毕。请指示。”
贝莱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马尔尚的脸上移到队列里那些士兵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马尔尚,送他们上船。告诉他们,臣在法国等他们回来。”
马尔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装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没有擦。
国际反响在印度支那战事结束后陆续传来。英国的态度是默许但不放心。伦敦的报纸发了几篇报道,说法国人在越南做的是英国人在马来亚做过的事,大家各占各的,谁也碍不着谁。肯特一世在看了法国驻英大使的通报后说了一句“法国人动作真快”。他没有再说别的。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他在想印度支那的那些港口离印度的东海岸不远。法国人的军舰从西贡出发,几天就能到加尔各答。不是现在。以后呢?以后的事,现在说了不算。
北德意志方面冷淡。柏林方面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们在波罗的海还有几艘铁甲舰被法国的封锁线困着,他们的赔款还在还,他们的工厂还没有完全复工。他们在欧洲的事还没忙完,亚洲的事顾不上。
俄国无所谓。亚历山大二世看了法国驻俄大使的通报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然后把通报放在桌上,继续看巴尔干的报告。俄国在巴尔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奥地利祝贺了。弗朗茨·约瑟夫给塞利伊莎发了一封贺电,措辞客气但疏离。祝贺法国在印度支那取得胜利,希望法奥两国的友谊能够进一步发展。他发这封电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在想那些在普法战争中失去的人。奥地利的舰队出不了亚得里亚海,印度支那太远了。
美国表示好奇。驻法大使在巴黎问了格拉蒙好几次,法国在印度支那的贸易站对外开放吗。格拉蒙说开放,对所有国家的商人都开放。美国大使点了点头,回去给华盛顿发了一封长电报。
殖民地的初步治理在河内战役结束后开始了。西贡成为法属交趾支那的首府,贝莱被任命为第一任总督。
他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湄公河从远处流过来,穿过城市,流入大海。河面上有船,有渔船,有商船,有法军的炮舰。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看了很久,心里想着怎么把它变成法国人的家。他下令修路,把坑坑洼洼的土路铺成碎石路。碎石是在河滩上捡的,用船运到西贡,一车一车地铺,用石碾子碾平。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边种上了从法国带过来的梧桐树。树苗很小,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动。
他在西贡开了法国学校。学校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白墙红瓦,门前种着两棵凤凰木。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一个越南小男孩,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母亲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摔了,趴在地上,嘴皮子磕破了,血渗出来。他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没哭。他走进去了。老师是个法国人,不会说越南话,也不会说法语。他们在用法语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小男孩跟着念,一、二、三、四、五。他的发音不准,老师纠正了他一遍,他又念了一遍,准了。
贝莱在越南建立了税收体系。法国人管大事,本地人管小事。大事是收税、维持治安、国防。小事是修桥、补路、挖渠、发粮。大事管住了,小事不会乱。小事管好了,大事不会倒。税收的账本每个月送到西贡,马尔尚坐在办公室里一本一本地翻。数字对不上的打回去,让知县重新算。算不对的换人,换一个会算账的。算账不难,难的是让人心甘情愿地把银子交出来。交银子的人心里不痛快,不痛快的人会记恨。记恨的人不会说,但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你。贝莱知道,所以他在税收的账本之外还留了一本民心账。那本账他算不清,他只能等。
法军在越南招募了土著辅助部队。士兵是本地人,法国人当军官。给他们发了步枪,教他们操练。操练的口号是法语,向左转、向右转、枪上肩、枪放下。他们听不懂,教官就做手势,向左转手指左边,向右转手指右边。他们跟着做,做对了教官点点头,做错了教官不说话,再做一遍。他们拿着法军的军饷,穿法军的军装,扛法军的枪,替法国人站岗、巡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