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想多管的麻烦
赛亚注视着老者眼中跳动的炉火,那火光仿佛映照着他深埋心底的真相。说实在的,赛亚已经开始不耐烦了——问这些“亚人”一个问题竟如此拖沓。
但他按捺住了动手的冲动。这里不是帝国疆域,他才是外来者。动手不仅对搜集情报毫无助益,更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老者那不容动摇的神情,赛亚知道自己必须拿出足够的“凭证”。
他一把扯下厚重的披风,向老者完全展露出那身布满战争刻痕的深蓝色动力甲。他指向甲胄上那些深刻的刮痕、修补的焊接点以及无法洗净的异形血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
“我为战斗而生。我予异形以死亡,我为人类之荣耀而战。我是父亲骄傲的子嗣,是午夜的猎手。”
他顿了顿,猩红的目镜锁定老者。
“这,足够证明我能承担你口中那‘黑暗的未来’。”
老者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动力甲上每一道伤痕。那些印记不仅是战争的见证,更仿佛已刻入铠甲的灵魂。许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重新躺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他似乎终于确信,眼前的存在,或许真有资格面对那古老的恐怖。
“那么……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老者的语气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指了指旁边木桌上的一本用不知名皮革包裹的厚书:“麻烦把那本书拿过来。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赛亚望去,那是一本封面刻满陌生文字的古旧典籍。他拿起书触感冰凉而奇特将其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书,枯瘦的手指抚过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褪色的笔迹与难以理解的符号。
“我们埃拉菲亚一族,自古便生活在这片萨米雪原。”
他的声音低沉,像在讲述一个流传千年的噩梦,“我们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背负着同一个沉重的使命:抵御冰原深处涌出的威胁,并将它……遏制在那里。”
赛亚单膝触地,以一个战士倾听的姿态,专注聆听。
“我们不知那东西从何而来,”老者继续道,
“但自先祖时代起,它便一直存在。它吞噬生命,扭曲活物,将其化作怪物,然后……继续扩张。它所到之处,天象骤变,黑雪飘落,黑雾弥漫,诡事丛生。”
他翻过一页,上面绘着扭曲可怖的抽象图案。
“当活人被其污染,便会陷入认知混乱,产生可怖幻觉。意志薄弱者,将彻底沦为它的傀儡。”
“后来,我们称它为——‘邪魔’。而被它污染的存在,便是‘坍缩体’。”
赛亚听完,提出疑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彻底消灭它,只是抑制?不铲除根源,隐患永存。”
老者苦笑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扶手:
“我们也想……我们的祖先何尝不想?但邪魔无法被真正‘杀死’,至少以我们知晓的方式……不能。它只能被暂时击退、被仪式驱逐。
所以,我们在这里,一代又一代,重复着同样的牺牲。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站起来,只为了将它遏制在冰原深处……直至,或许有一天……”
赛亚内心微微震动。这些“亚人”竟能以如此原始的方式,与某种近似亚空间侵蚀的现象对抗如此之久。但他脸上毫无波澜,继续追问:
“你们如何与它抗衡?据我观察,此地的科技水平堪称原始。你们倚仗什么?”
老者并未因赛亚话中的轻视而动怒,只是平静解释:“我们依靠‘雪祀’的源石技艺,构筑仪式,抑制或驱逐邪魔。但这过程……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沉重的代价。”
“源石技艺?”
赛亚重复这个陌生词汇。这是他从未听闻的力量体系。
老者略显诧异:
“你……从未见过他人施展源石技艺?”
赛亚诚实摇头:“没有。对此一无所知。”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深究,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交谈可以结束。
但在离开前,赛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邪魔最常出没、或威胁最盛的区域,在何处?”
老者望向北方,声音低沉:“北境,通往永冻核心的要塞防线。各部族最精锐的战士,包括树痕族的勇士,常年驻守在那里。”
赛亚点头,起身离去。
推开木门,那位名叫阿凯的年轻萨满已经等候在外,身旁放着装满干粮与饮水、鼓鼓囊囊的袋子。赛亚接过,掂了掂分量,在转身踏入风雪前,对仍面带不服的青年留下一句:
“小子,若你想成为真正的领导者,先要明白你心中所持的‘正义’究竟为何物。这,算是我给你的建议。”
“喂!大个子!说谁是小孩子!”
阿凯冲着那个逐渐被风雪吞没的高大背影喊道,“我都说了我成年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但那声呼喊,至少让他自己觉得舒畅了些。
———
赛亚背着物资,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办事处。风雪比来时更急,能见度很低。突然,他头盔内置的多种感应器几乎同时发出低鸣报警——不是生命信号,而是环境读数异常:灵能背景辐射畸高,局部温度逆常,还有极其微弱的、类似亚空间回响的波动。
他停下脚步,装甲伺服系统无声运转,将面甲视觉模式切换至多重光谱分析。前方一片看似平常的林间空地,在热成像与能量视图中,却呈现出不祥的扭曲与深紫色晕染。
“邪魔污染区……”赛亚低声自语。略微犹豫,他便改变方向,朝着异常区域中心谨慎靠近。
越是深入,周遭环境变化越是诡异。飘落的雪片逐渐染上灰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怪味。空间感变得模糊,树木的轮廓扭曲拉长,仿佛在痛苦呻吟。更有若有若无的低语,直接在他脑内泛起涟漪,试图搅乱他的思维,勾起最深层的恐惧幻象。
可惜,这对一名经历过战争阴影、在诺斯特拉莫幽暗矿道中淬炼过意志的午夜领主而言,不过是无聊的背景杂音。赛亚甚至懒得启动精神防御,只是将那些低语当作恼人的蚊蝇嗡鸣。
就在此时,一阵清晰的打斗声穿透了扭曲的低语,从前方的黑雾中传来。
赛亚无声地潜行靠近,借助一块覆盖着黑雪的巨岩隐匿身形。他看到了一名熟悉的紫发萨卡兹少女——正是之前与他争夺熊尸的那个女猎人。她正挥舞着那柄巨大的弓,与几只形态扭曲、被黑雾缠绕的雪原兽搏斗,动作虽凌厉,却已显疲态。
但赛亚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她身上。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黑雾,锁定了更深处几个蹒跚而来的身影。那是人形,穿着萨米部族猎手的装束,但浑身散发着比野兽更浓烈的黑气。
他们的脸部似乎融化了一般,五官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一个缓缓旋转、散发出惨淡微光的“小型黑洞”——那是坍缩体最显著的可怖特征。
这就是“坍缩体”……赛亚冷静地观察着。被某种力量彻底扭曲、吞噬心智与形体的可悲造物。他们没有散发出生者的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恶意与扭曲的能量波动。
提丰的巨弓被一只突然从侧面扑来的坍缩体猎手猛地击飞,脱手落入远处的雪堆。她失去最大依仗,踉跄后退,面对多个包围上来的敌人,形势急转直下。
赛亚依旧隐匿着。这与他无关。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慈善家。这个女猎手的生死,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然而,看着那些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坍缩体,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深切的厌恶,还是在他心底滋生。
那扭曲的姿态,那空洞的“眼睛”,无不违反着某种他认可的自然与秩序。更重要的是一股久违的、源自血脉与训练的本能开始躁动。杀戮的欲望,以及……收集“素材”的冲动。
(午夜领主们确实有其独特的“美学”。敌人的人皮、骨骼、特征性的肢体,经过处理后装饰在动力甲上,既是战利品,更是最直观有效的恐惧投射媒介。这行为源于他们扭曲的教化,也源于午夜领主那黑暗的文化烙印。)
“就当……活动一下筋骨。”
赛亚对自己说。满足杀戮欲的同时,顺便补充一下有些单调的盔甲装饰,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就在一只坍缩体猎手扑向几乎无法闪避的提丰时,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袭来!
“砰!”
沉重的金属拳甲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坍缩体的胸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断一棵枯树后才摔入雪地。
赛亚高大的身躯完全显现在黑雪之中。他将背上的物资袋随手扔到惊魂未定的提丰脚边,合成音冰冷简短:
“拿好。”
未等对方反应,他已反手抽出了那把狰狞的链锯剑。
“嗡——轰!!!”
狂暴的咆哮再次撕裂寂静。赛亚如同旋风般卷入剩余的坍缩体之中。他单手扼住一个扑来的猎手的脖颈,将其如同玩具般提起,链锯剑自下而上刺入,锯齿飞旋,血肉与破碎的骨甲四溅。他刻意观察着对方那黑洞般的“眼睛”,试图寻找恐惧的闪光,但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扭曲。没有恐惧可资收割,这让他兴趣大减。
“无趣的傀儡。”
赛亚低语,手下却毫不留情。链锯剑化为一道死亡旋风,精准而高效地肢解着这些扭曲的存在。他们的攻击落在动力甲上,除了刺耳的刮擦和零星火花,毫无作用。
在解决第三个坍缩体时,一股更强烈的扭曲感猛然冲击他的意识。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重影,耳边低语骤然放大,试图扭曲他对方向、敌我甚至自我的认知。这是邪魔力量更直接的干扰。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赛亚体内的基因种子与强化神经猛然一震,庞杂的灵能虽不擅攻击,用于稳固自身心智屏障却已足够。那种错乱感如潮水般退去,他的意识恢复清明,动作甚至没有半分迟滞,链锯剑顺势劈开了最后一个扑来的怪物。
战斗结束得很快。雪地上散布着残缺扭曲的肢体,黑雾似乎也淡薄了些。
赛亚看也没看因脱力和伤势、意识逐渐模糊的提丰。他收起链锯剑,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坍缩体猎手尸体旁,单膝跪下,抽出了他那把锋利的战斗匕首。
他开始工作,手法熟练而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肃穆的仪式。剥离、清理、初步处理……他在践行午夜领主古老而黑暗的传统,用人皮与骨骼制作战利标记,用以铭刻胜利,更用以播撒恐惧。尽管此刻的观众,或许只有漫天黑雪与即将昏迷的少女。
当他完成这件小型“恐惧艺术品”,并将其妥善收好时,提丰已因失血和精力透支,彻底昏倒在雪地中,脸色苍白。
赛亚站起身,掸了掸肩甲上沾染的黑雪与污渍,走到提丰身边,弯腰捡起自己的物资袋,挎回肩上。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萨卡兹少女,猩红的目镜毫无波澜。
然后,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朝着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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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办事处的大门被推开,挟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与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正在火炉边打瞌睡的艾丽猛地惊醒,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高大身影,以及他装甲上新增的、尚未干涸的深色污渍。
“赛亚!”
艾丽一下子跳起来,捏着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与责备,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一身是什么味道!还有这血……你跟什么东西打架了?”
赛亚将物资袋放在门边,走向自己的角落,简短回应:
“处理了一些碍眼的‘坍缩体’。”
“坍缩体?”艾丽一惊,也顾不得味道了,
“你遇到邪魔污染了?有没有受伤?等等……就你一个人?没遇到别人?”
“遇到了。”赛亚开始清理匕首上的残余组织,语气平淡,“那个用弓的女猎人。她被坍缩体围攻。”
“然后呢?”
艾丽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解决了坍缩体。”赛亚说,“她昏迷了。”
“昏……昏迷了?”艾丽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冰天雪地里了?就在邪魔污染区旁边?”
赛亚抬起头,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危险已清除。她的生死,与我何干?”
“你……你这个人!”
艾丽气得跺脚,小脸涨红,“你救了她,却又把她丢在那儿!她受了伤,昏迷在雪地里,还有可能有其他危险!这和没救她有什么区别?不行!你得带我去!我们得把她带回来!”
“麻烦。”
赛亚吐出两个字,显然不愿动弹。
“赛——亚——”
艾丽拖长了音调,双手叉腰,拦在他面前,眼神异常坚决,
“是你间接造成她现在处境的!你要负责!不然……不然接下来的补给品,你别想让我帮你处理!还有,你别想清静!”
赛亚与艾丽对视着。女孩的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坚持,甚至还有点“你知道我会一直烦你”的狡黠。他想起那些琐碎的物资交换、情报打听确实离不开这个“心思单纯”的本地人协助。
更重要的是,持续的无谓争执,确实有违效率原则。
“……麻烦。”
他最终重复了一遍,但已站直了身体,走向门口,语气带着一丝认命的不耐,
“我带路。记得,这是最后一次多管闲事。”
艾丽脸上瞬间露出胜利的笑容,飞快地套上厚厚的防寒外套,抓起急救包和小型源石照明灯:
“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快走!希望她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