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必须弥补
“矿石病?”
这三个字像一枚淬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厚重的头盔缝隙里。
改造心脏不受控制地骤停一拍,金属胸腔里回荡着沉闷的回响。
赛亚蹲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铁像。
艾丽与提丰的科普、资料片里扭曲的影像、那些他曾亲手解决的感染者……所有画面在他处理器般的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种病。
可他是午夜领主。
他见过异形的利爪撕碎星区,亲历过整座巢都在脚下燃成灰烬,感受过动力甲被击穿、骨骼寸断的剧痛。
病?
在他的世界里,这是最渺小、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可此刻他才惊觉——疾病,是利剑斩不断的敌人,是恐惧无法支配的宿命。
病了?
那就治。
“告诉我。”
他关掉了头盔的合成音,卸下所有冰冷的伪装,露出最原始、最沙哑的嗓音,
“怎么治。”
提丰猛地抬头,眼眶里蓄满滚烫的泪,声音碎在风雪里,只剩无尽的绝望。
“治?根本没法治!”
赛亚的呼吸骤然凝固。
“为什么?”
“染上了,就是一辈子!矿石病没有解药,无药可医,只能一点点缓解,最后等着被它吞噬至死!”
提丰几乎是嘶吼出来,手指死死指向他毫无表情的面甲,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把尸体堆在一起?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时她就在你身边,而你做的,只是看着!”
赛亚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团冰冷的棉花死死堵住,舌尖干涩发苦,连吞咽一口唾沫都成了酷刑。
他缓缓抬起手,想道一句歉,可那个动作却让提丰下意识后退、猛地躲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
目镜里,清晰映出提丰紧握长弓、指节发白的模样。
赛亚忽然清醒——
他依旧是那个带来厄运与恐惧的化身,从未改变。
“我……很抱歉。”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台失去灵魂的冰冷机器。
“我什么也做不了。”
提丰说得没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能为帝国碾碎一切敌人,能用双手的鲜血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此刻,他却无法用更深的罪孽,去换一个凡人的性命。
何其讽刺。
赛亚轻轻抱起艾丽,走向科考队的休息屋。
他让提丰带她进去休息,自己则独自站在门外,像一道被世界抛弃的阴影。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片雪原的风,原来这么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只会杀戮,只会毁灭,只会带来硝烟与死亡。
可此刻,它连一个小小的生命都抓不住。
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刮过他破旧的披风,刮过脖颈上未愈合的伤口,刮过他满身洗不掉的血腥与罪孽。
曾经,他最擅长制造恐惧。
那不过是他最熟练的手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恐惧从不是敌人。
不是死亡,不是战火,不是深渊。
是无能为力的绝望。
门被轻轻推开,杰克与提丰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赛亚只用余光扫过,便看清了杰克凝重发白的脸色——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屋内的艾丽。
“怎么样?”
他没有转头,没有与任何人对视,只是怔怔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下意识地在逃避所有目光,一切因他而起,而他,却连理解这份痛苦都做不到。
“还能怎样?现在问,已经晚了。”
提丰的语气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怨怼,此刻的她,恨不得直接拉开弓,一箭射穿这个始作俑者的胸膛。
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赛亚喉结滚动,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回答我,杰克。”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杰克,那双藏在目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午夜领主的慌乱。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补救、能赎罪的机会。
杰克同样忧心忡忡,可他并非医师,对此束手无策,沉默片刻,只能咬牙道出最残酷的现实:
“艾丽暂时稳住了,但我们携带的抑制剂已经见底,撑不了多久。”
“哪里能弄到?”赛亚立刻追问。
“不清楚……开放区的药商或许有存货,附近的乌萨斯移动城市可能有售,再不济,罗德岛一定有……可距离太远,全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告诉我,最快的一条路。”
赛亚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只有偏执的坚定。
杰克闭上眼,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也想有办法,可这里是萨米冰原,相隔千里的风雪,足以吞噬一切希望。
就在僵局凝固的瞬间,提丰忽然开口,双臂抱在胸前,背后长弓紧绷,眼神不善地盯着赛亚:
“我有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能弄到抑制剂,但——赛亚,我凭什么帮你?”
她等这一刻很久了,她要狠狠挫一挫这个高傲疯子的锐气,再去为艾丽争取生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午夜领主,竟毫无预兆地低下了头。
“你要我做什么。”
平淡的一句话,却像重锤砸在提丰心上。
“哼,我凭什……等等?你说什么?”
提丰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我干什么。”
赛亚重复了一遍,没有愤怒,没有高傲,只有一片死寂的诚恳。
提丰彻底愣住,双眼圆睁。
高傲如他,行走于黑暗与恐惧中的午夜之子,竟然会主动开口求她?
不等她回过神,赛亚做出了更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哐当——”
链锯剑被他反手紧握,重重顿入雪地,半截剑身没入寒冰。
下一秒,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战士,低下了头颅。
另一只紧握的拳头,死死抵在自己的胸甲之上。
头盔深深低下,漆黑的披风垂落雪地,沾染一身风雪与尘埃。
这是午夜领主所能给出的,最高的诚意,也是他仅剩的尊严。
“你……你这是干什么?”提丰瞬间慌了神。
“我祈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得到你的原谅,如何才能救她。”
“谁要你这样了!我就算帮忙,也是为了艾丽,不是为你!”
提丰又羞又急,只想让这个丢人的家伙赶紧站起来,可无论她怎么说,赛亚都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松口——其实,她本就没打算见死不救。
“好!我答应你!我在罗德岛的薪酬,每月都会兑换成抑制剂,存放在开放区的办事处代发,这个时间,刚好该领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下来,
“但是,开放区离这里太远了,就算昼夜不停,也要三四天路程,以现在的风雪……等你赶回来,恐怕……”
“告诉我位置。”
赛亚猛地起身,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取。”
他不能再失去,这是导师死后,他立下的誓言。
“你疯了?这种天气……”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赛亚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怎么取。”
提丰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最终不再劝阻。
她伸手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折断箭头,将冰凉的金属箭镞递了过去。
“开放区最南边,那家杂货铺的后院,就是罗德岛秘密办事处。把这个交给他们,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们会给你抑制剂。”
赛亚伸手接住箭镞,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小小的金属紧紧攥在掌心。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回头告别。
他转身,身形一动,漆黑的身影瞬间冲入漫天风雪。
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快得让杰克与提丰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风雪呼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留下一地深深的脚印,向着远方,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