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列车
夜色渐渐褪去,黎明的光照亮了沉睡中的开发区。
赛亚一夜没睡。他就坐在台阶上,盯着夜空发呆。昨晚那女人放在旁边的茶早就冻成了冰块,但他连碰都没碰。身后屋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的森林里偶尔响起几声羽兽的啼鸣。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赛亚没回头,但听出了脚步声——是那个负责人。
她端着碗粥,胳膊底下夹着个麻袋,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粥递过去。
赛亚没接。
女人挑了挑眉:“怎么?不饿?你这一早还要赶路,不吃点东西?”
“不用。”
赛亚伸手拿起旁边的杯子,把里面冻成冰的水倒在地上,把空杯子递还给她。
“你的杯子。”
女人看着那个空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可真是个怪人。”
她接过杯子,顺手把粥放在旁边,把那个麻袋直接丢到赛亚怀里。
赛亚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歪着头看向她,目镜里带着疑惑。
“拿着吧。”
女人丝毫不在意摆摆手,
“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小姑娘的。里面有些干粮和龙门币,将就着用。”
“多谢。”
赛亚没有推脱,把麻袋收下。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听到里面有动静——艾丽醒了,正在收拾。
“小姑娘挺有精神的。”她转回来,看着赛亚,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非要带她去罗德岛?萨米虽然条件差,但抑制剂还是能买到的。”
“因为我欠她的。”
“欠什么?”
“一条命。”
赛亚站起来,披风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他伸手从背后取下一捆早就打好的兽皮,丢到女人手里。
女人接住那捆皮子,拎起来看了看。质量很好,保存得也完整。
“这是?”
“报酬。还有赔偿。”
女人笑了笑:
“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她把兽皮挂在旁边的扶手上,“行,我收下了。”
身后的门开了。
艾丽收拾完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赛亚和那个女人正站在那儿说话。她眼珠一转,悄悄摸到赛亚背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披风——
赛亚没动。
艾丽:“……”
她用力扯了一下,赛亚还是没动。
“好了,该走了。”赛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切,真没意思。”艾丽松开手,嘟囔了一句,
“好吧,我们走。”
赛亚拎起包袱,朝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艾丽跟在他身后,回头朝女人挥手。
“再见了老板!谢谢你的照顾!”
“没关系的小姑娘。”女人笑着挥手,“祝你们早日到罗德岛。”
看着两人走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捆兽皮,又看了看赛亚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
“看来罗德岛又要迎来一位有趣的客人了。要不要联系凯尔希医生,跟她聊聊呢……”
——
清晨的开发区很冷清。
这个时间游客大多还在睡觉,路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赛亚带着艾丽沿着小路七拐八绕,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艾丽就不一样了。
她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一会看看路边店铺里摆的商品,一会盯着路过的行人打量。
看够了,她小跑几步追上赛亚,仰头看着他。
“对了赛亚,我们是要去坐雪原列车吗?我还是第一次坐呢!上次跟科考队来的时候坐的是雪地车,一路颠得要死,可难受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走过了?”艾丽回头看了一眼,“我刚刚看到车站在后面。”
“没走过。就这条路。”
说着话,赛亚已经停在一堵墙面前。
艾丽抬头看着那堵墙,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赛亚把包袱往墙后一扔。
“等——等等等等!!”
艾丽还没说完,就被赛亚单手抱起。她扑腾了两下,根本没用。赛亚另一只爪尖扣进墙缝,三两下就翻了过去。
落地,放人,捡包袱。
动作一气呵成。
艾丽扶着墙,感觉魂都快飞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指着赛亚控诉:
“你就不能换个方法吗?!又不是没钱,非要这样!”
“你我的身份都敏感。正常手段上不了车。”
“那你也跟我说一声啊!”艾丽气得直跺脚,“突然来这么一下,吓死我了!”
赛亚没理她,把那个麻袋递过来。
艾丽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袋糕点。
她眼睛瞬间亮了。
算了,原谅他了。
两人走在列车维修间外的走廊上。艾丽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糕点,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赛亚突然停下来,把包袱放在她脚边,蹲下身。
“你在这儿等我。遇到人就随便搪塞过去,等我回来。清楚吗?”
“嗯……好……”艾丽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点点头。
赛亚起身离开。
他找到维修区的后门,摸进去。
两个乌萨斯工人正站在一辆列车旁边闲聊。
“诶,你家闺女多大了?”年轻的工人问,
“上次聚会你不是还在跟大家炫耀吗?”
年纪大的那个得意地掏出张照片,递到同事眼前晃了晃:“我闺女今年六岁了,该上学了。你看,可爱吧?”
“是挺可爱的,长得像你。”
“那可不。”
两人正聊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告诉我,这辆车去不去乌萨斯境内?”
“是啊,怎么……”年轻的工人下意识回答,话说到一半突然僵住。
今天不就他们两个人值班吗?
那刚才问话的是谁?
两人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两张脸同时撞在一起。
“砰。”
赛亚收回手,看着晕过去的两人,满意地点点头。力度控制得刚好,死不了。
他把两人拖进旁边的杂物间,然后打开了最后一节车厢的门。
里面堆满了箱子——行李车厢。没人打扰,没有威胁。完美。
他原路返回,艾丽还在原地乖乖坐着,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跑过去。
“怎么样?找到车了?”
“嗯。”赛亚点点头,“我跟这里的人说好了,位子不用担心。”
“好耶!终于可以——”
艾丽看着眼前这节车厢,话卡在喉咙里。
说好的位子呢?
就算差一点,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这是行李车厢!还漏风!
列车行驶在雪原上,时不时一阵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艾丽缩在角落,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些,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赛亚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
“冷?”
“你说呢?!”艾丽瞪他,“这车厢是给人坐的吗?”
“麻烦。”
赛亚嘴上说着麻烦,却已经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但确实暖和。
艾丽嫌弃地捏了捏鼻子,一边吐槽一边把披风往身上又裹了裹:
“真是的,你也注意点卫生行不行?这披风也太臭了。”
“就这件。”
赛亚没理她的吐槽,盯着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艾丽把糕点袋子往他手边递了递:“喏,要不要吃点?很好吃。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不用。”
“哼,随便你。”艾丽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那我一个人吃了。”
手在袋子里摸索了半天,突然碰到一个小盒子。她好奇地拿出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分量还不轻。
“这是什么,赛亚?”
“不知道。别人给的。”
“那我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钞票。
艾丽的手悬在半空。
她数了数——五千龙门币。快赶上她一个月工资了。
“赛亚……”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这谁给的?这么大方?”
“那个负责人。”
“就早上那个姐姐?”艾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
赛亚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给你的。”
“给我的?为什么?”
“不知道。”
艾丽盯着那叠钱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赛亚那张面无表情的面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钱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抱在怀里。
“……等到了罗德岛,我得想办法还给她。”
赛亚没说话。
火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艾丽打了个哆嗦。
她把披风又裹紧了些。
“赛亚。”
“嗯?”
“你冷吗?”
“不冷。”
“骗人。”艾丽嘟囔着,“你又不是铁打的。”
赛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艾丽往他旁边挪了挪,靠着那冰冷的腿甲。陶钢很凉,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样安心一些。
“赛亚。”
“嗯?”
“我们真的能到罗德岛吗?”
赛亚沉默了几秒。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能。”
艾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
赛亚没理她,继续盯着门缝。
艾丽也不在意,靠着他的腿甲,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雪原飞快后退,偶尔闪过几棵枯树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艾丽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她睁开眼,看到赛亚正盯着门外。
“怎么了?”
“有人。”
艾丽一下子清醒了。她顺着赛亚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门缝外一闪而过的灯光。
“是检票的?”
“不知道。”
赛亚站起来,示意她别出声。他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利爪微微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说话声——
“……这节车厢是行李车厢,不用查。”
“哦,那回去吧,冻死了。”
“早说啊,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赛亚等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了,才退回原位。
艾丽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赛亚没说话,重新坐下。
艾丽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刚才是不是准备动手?”
赛亚没回答。
“赛亚!”
“没有。”
“你骗人!”
赛亚沉默了两秒:“只是吓唬一下。”
艾丽瞪着他,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的人。”她把披风分了一半,搭在他腿上,
“你也盖一点。”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艾丽固执地按着披风,“但我需要你盖着。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赛亚低头看着那条沾满血腥的披风,又看了看艾丽那张认真的脸。
“……麻烦。”
他没再拒绝。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是无尽的白。而乌萨斯的边境上一位身披白色长袍的人注意到了雪原上行驶的列车,她的身边是被冰锥贯穿的乌萨斯士兵尸体。
———
乌萨斯的边境线上,风雪比萨米更冷、更烈。
一袭白色长袍立在雪丘之上,衣角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那人的脸隐在兜帽深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脚下,是七具乌萨斯士兵的尸体。
他们的死状出奇地一致——胸口被冰锥贯穿,从后背透出,血还没来得及流淌就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柱。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最远的一个跑出去十几米,但最终还是被追上,钉死在雪地里。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打斗的声音。
甚至没有人来得及喊出警报。
白袍人没有看那些尸体。从动手到结束,他——或者她——始终望着一个方向。
远方,雪原列车正在铁轨上缓慢行驶,黑烟在白色的天地间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白袍人抬起手。
风雪在她掌心盘旋,凝成细小的冰晶,又化作雾气散开。
“有意思……”
声音很轻,轻到刚出口就被风撕碎。
但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节车厢,盯着那扇漏着风的铁门。
直到列车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她才缓缓放下手。
身后,一具士兵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复活——是风。风吹过他胸口那根冰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某种遥远的、无法听清的呼唤。
白袍人转身,迈步。
脚下的雪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她就这么消失在风雪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七具尸体,和那些冰锥,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风继续吹。
雪继续下。
列车继续向前。
——
最后一节车厢里,艾丽裹着披风,靠在赛亚旁边睡得正沉。
赛亚突然抬起头。
目镜闪烁了一下,转向窗外。
窗外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怎么了?”艾丽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
赛亚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厢壁。
但他的爪子,一直没有离开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