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泰拉的“下巢”
艾丽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下方的金属地板正飞速向后掠过。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被赛亚夹在臂弯里，在狭窄的通道里狂奔。脑子一团乱麻，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捋。
“醒了？”
赛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那么平静。
艾丽没回答。她脑子里正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在大路上被移动城市追，赛亚带着她朝履带冲过去，然后眼前一白……
等等。
这疯子刚才带她朝移动城市的履带冲过去了？！
那现在这是哪儿？移动城市里面？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赛亚抱得很紧，她整个人被固定住，手脚都使不上劲。她抬手用力拍了下他抱着自己的手臂。
“放我下来！我还没残废！”
赛亚猛地刹住脚步。他半蹲下，把艾丽放下来。
艾丽脚尖刚落地，腿一软，赶紧扶住墙才没摔倒。她扶着墙站稳，深吸一口气，然后指着赛亚的头盔就开始骂：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刚才在干什么吗？我们现在在哪儿？！”
赛亚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金属的墙壁，头顶密密麻麻的管道，远处偶尔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
“不知道。”他说，“应该是移动城市内部。”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己开了个门。”
艾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开门”是什么意思。
“你……你砸了移动城市的墙？！”
“准确说是切开。”
“这有什么区别！”艾丽感觉自己快炸了，
“你还能再惹点事吗？”
赛亚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还有人在追。”
艾丽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她需要冷静一下。就昏迷了这么一小会儿，这人就捅了这么大篓子。
“等等，我们先捋捋……”她捏着眉心，试图理清思路。
赛亚突然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嘴前。
那个动作配上骷髅面甲，怎么看怎么诡异。
艾丽立刻闭上嘴。
通道那头传来模糊的声响——脚步声，很多人。
赛亚一把抱起她，几步跨到旁边的拐角处，把她塞进阴影里，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前面。
艾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几道光柱从通道另一头扫过来。几个乌萨斯士兵骂骂咧咧地停在拐角不远处。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别废话了，赶紧找。分头行动——你去那边，你俩跟我走这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有一个士兵被安排往赛亚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走来。
手电筒的光在拐角处晃动。越来越近。
就在那人刚探出半个脑袋的瞬间——
一只铁爪从阴影里伸出，抓住他的脸，狠狠向墙上砸去。
“砰！”
闷响过后，那个士兵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没了动静。
艾丽瞪大眼睛，一把抓住赛亚的手臂：“你杀了他？！”
“没有。”赛亚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晕了。”
艾丽松了口气，蹲下去看了看那个士兵——确实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她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能不能自己走？不用你抱着？”
赛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艾丽把这当成默认，赶紧跟上去。
通道弯弯绕绕，像迷宫一样。两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渐渐出现亮光。
是一座电梯口。
正是工人下班的点，电梯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站在按钮旁边的工人看到通道里还有人往这边走，热心肠地按着开门键等着。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高大身影，快有三米高，兜帽遮住脸，怀里还抱着个黎博利女孩。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指疯狂地按着关门键，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把门拽上。
电梯里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开始慌乱起来。
“快关门！快！”
“那人是谁？！”
“不知道，快关啊！”
就在赛亚到达电梯门口的最后一秒，门关上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按按钮的那个工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伸手又按了一下启动键——
电梯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动。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一只爪尖从门缝里刺了进来。
接着是液压阀的哀鸣，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尖啸。那只爪子抓着门边，向两边用力一掰——
电梯门硬生生被撕开了。
赛亚弯着腰钻进来，高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电梯填满。兜帽下看不清脸，只有偶尔呼出的白雾从阴影里飘出。
其他工人全部挤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里。
艾丽被他夹在臂弯里，正对着一个缩在角落的中年工人。两人脸对脸，距离不到半米。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艾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于好意挥了挥手：
“呃……那个……你好？”
中年工人没说话。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艾丽也没指望他回应。她只是想缓解一下这诡异的沉默。
电梯终于停了。
赛亚还没等门完全打开，就转身单手拔出腰间的链锯剑，直接插进门缝里。他手腕发力，剑身一撬——
“砰！”
门被强行撬开。
赛亚一步跨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通道尽头。
电梯里的人站在原地，半天没人动。
那个被艾丽打招呼的中年工人缓缓蹲下，双手抱头。
“我刚刚……是不是看见了一个脖子上插着把断刀的人？”
没人回答他。
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
赛亚终于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把艾丽放了下来。
这里应该是移动城市的中层——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漆黑的金属穹顶，偶尔有几盏照明灯悬挂着，发出昏黄的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锈迹斑斑的楼梯，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赛亚打量着这一切，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下巢区。
和他曾经征战过的那些巢都世界很像——金属的丛林，压抑的空间，永远看不见天空的穹顶。但这里没有那么乱，没有随处可见的帮派涂鸦，没有路边随处可见的尸体。一切都还算有序，就是有点冷清。
“这是哪儿？”艾丽揉着被夹得发酸的胳膊，四处张望，
“移动城市里面？”
“嗯。”
“我们怎么出去？”
赛亚没回答。他还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艾丽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开始自己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地方。
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脚下是镂空的金属地板，透过缝隙能看到下面还有一层。远处偶尔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混着不知道哪根管道漏气的嘶嘶声。
“这地方……挺压抑的。”她缩了缩脖子。
“比下巢好。”
“下巢？那是什么地方？”
赛亚没有解释。他迈步往前走，艾丽赶紧跟上。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赛亚，这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确实。从刚才到现在，他们没遇到任何人。通道空荡荡的，楼梯空荡荡的，连那些看起来应该是住房的铁门都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可能在工作。”
赛亚随口说。
“工作？”
“工作时间。下层的人都在车间，上层的人在管理。”他顿了顿，
“这种城市的运转模式，我见过。”
艾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虽然对泰拉的事一问三不知，但对这种地方，好像很熟悉？
她刚想开口问，突然听到一阵细小的动静。
是从旁边的通道里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悄悄移动。
赛亚显然也听到了。他一把将艾丽拉到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那动静停了一下，然后突然加速——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通道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没命地往另一个方向跑。
是个孩子。
灰头土脸的，穿着明显大几号的衣服，赤着脚。他跑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楼梯下面。
赛亚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艾丽松了口气，然后看向那孩子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
“他……”
“小偷。”赛亚平淡开口，
“或者孤儿。”
艾丽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刚才路过那些紧闭的铁门——那些门后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孩子？躲在黑暗里，等着大人回来？
“走吧。”赛亚转身继续往前走。
艾丽跟上去，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赛亚。”
“嗯？”
“你刚才说的下巢……是不是也这样？”
赛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艾丽感觉他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上来。
“差不多。”他回味着过去，
“但更糟。”
“多糟？”
赛亚沉默了几秒。
“你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淡淡地说，“然后习惯。”
艾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空荡荡的通道，穿过锈迹斑斑的楼梯，穿过那个孩子消失的路口。
走了很久，赛亚突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赛亚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推开门走进去。
是一个废弃的维修间。地上散落着工具，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工服，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最里面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
艾丽看着那张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赛亚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如果那几块布满灰尘的玻璃能叫窗户的话。看向外面。
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下面一层的情景。几个工人正推着小车经过，低垂着头，没人说话。更远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简易房，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
“这里的人，都在下面。”
赛亚终于开口，“工作。活着。等休息。”
艾丽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然后呢？”
“然后明天继续。”
艾丽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低着头走路的工人，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简易房，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走吧。”赛亚转身，
“找出口。”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值班表。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赛亚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艾丽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值班表。
那些名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个小小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