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雪原（过度）

夜深的乌萨斯冻土，与萨米的冰雪森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荒凉。

萨米的雪落在森林里，至少还有树木承接，有树枝托举。

而这里的雪——落在一望无际的冻原上，除了白，还是白。没有植被，没有起伏，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寒冷，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永恒的沉默里。

赛亚带着艾丽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过夜。

岩壁不高，勉强能挡住北面吹来的风。火堆在中间燃着，橙红色的火苗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但那点温度在这片冻土上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过来，火焰的热量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寒冷吞噬殆尽。

火光跳动，映射到赛亚摘下的头盔上。

那顶白色的骷髅面甲放在一旁的岩石上，火光照亮了上面的伤痕——新添的焦痕是术士留下的，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是血，擦不干净的血。在跳动的火光里，那张骷髅脸仿佛活了过来，在明暗交错中变幻着表情。

两人面对面坐着。

艾丽手里拿着干粮，小口小口地啃。那是科考队配发的标准口粮，压缩饼干，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饱肚子。她咬一口，嚼半天，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赛亚——

呃……准确地说，盯着赛亚手里那根匕首。

匕首上插着一块被烤熟的源石虫。外壳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白嫩的肉，还在冒着热气。

这是在赶路时抓的——泰拉大地上最常见的生物，源石虫，现在成了他嘴里的食物。

赛亚张嘴，咬下一大口。

咀嚼。

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汁水从嘴角溢出。

“赛亚……”艾丽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就不能吃点正常的食物吗？我知道源石虫可以吃，但你这也……”

她嫌弃地看着赛亚咀嚼源石虫的身体，那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突然觉得手里的干粮不是太好吃了。

“你的那点食物对我来说根本不够。”

赛亚咽下一口，语气平静，“简单捕捉本地生物食用，即可满足我的需求。”

“那你也没必要吃源石虫啊！”艾丽挥舞着干粮，

“你看看这不是有——”

她的手指向周围。

然后语塞。

周围是一片冻土。除了雪，还是雪。零星几块岩石从雪里探出头，上面结着冰凌。远处隐约能看见废弃的矿架，黑漆漆的，像是什么巨兽的骸骨。

有什么？

土？

赛亚看着艾丽指着冻土的手，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指给我看，哪里有能吃的？

乌萨斯这片土地，除了源石虫以外还有什么能吃的？他连棵植物都难找到，别说动物了。偶尔看见几只冻原上的羽兽，还没靠近就飞走了。有源石虫可以吃，都不错了。

“那你也烤熟了再吃吧！”

艾丽换了个方式抗议，“你刚刚吃的那个，里面都没熟！这吃了确定没问题？”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赛亚把匕首翻了个面，让火焰烤着另一侧，

“我甚至可以食用有毒的东西。”

“……”

艾丽沉默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好吧。当我没说。你命硬。”

她是彻底没胃口继续吃下去了。至少在赛亚停下之前，她是不想再吃一口手里的干粮。光是听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就够了。

赛亚没在意她的嫌弃。他用匕首把源石虫壳里剩下的那点肉剔下来，丢进嘴里。这一片的源石虫已经快被他吃灭绝了——从扎营到现在，他吃了至少十多只。

艾丽一脸嫌弃地看着赛亚把最后一只源石虫的残骸丢到一边。

残骸落在雪地里，还冒着热气，很快就被寒气冻结。

寒风吹在脸上，冷得她直哆嗦。她缩了缩脖子，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但乌萨斯的夜晚实在太冷了，那点可怜的体温根本不够。

赛亚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身上的披风脱下。

那件染血的披风落在艾丽肩上，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披风很大，很长，拖到了地上。

上面有血腥味，很重，很浓，但也很温暖——披风内侧还残留着赛亚的体温，那种干燥的热度，是火焰给不了的温暖。

赛亚没有说话。他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远处的天空。头盔放在一边，露出了他的脸——那张属于午夜领主的脸，苍白的皮肤，深邃的轮廓，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本该惨白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平静。

艾丽也没有拒绝。

她把披风在身上裹了裹。虽然上面的血腥味很重，让人作呕，但至少温暖。她缩在披风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盯着对面的赛亚。

沉默了很久。

“赛亚。”艾丽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你杀了那些乌萨斯士兵，对吗？”

赛亚的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某种深沉的平静。

“是的。我杀了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被我亲手撕碎。”

“那你不怕乌萨斯报复吗？”艾丽问，

“还有……你之前说的，会毁了乌萨斯？”

赛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狰狞的、残忍的笑。只是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问题。

乌萨斯报复他？

谁报复谁，还不一定。

他把爪子轻轻放在艾丽的头上。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伤她。

隔着披风，艾丽能感觉到那只铁爪的分量——它撕裂过盾牌，捏碎过头颅，撕开过无数人的身体。但现在，它只是轻轻放在她头上。

赛亚再次看向乌萨斯永远不停的风雪。

“那些可笑的凡人，还是想得太好了。”

“至于我之前的那些话，不过是吓唬那人的。我的正义里没有杀戮这一项。所以你放心，我并不会动手。”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午夜领主的正义从来不是杀戮本身。杀戮只是手段，是工具，是让恐惧蔓延的方式。真正的正义，是让那些作恶者在死前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惧，是在他们心里种下永远无法磨灭的噩梦。

但艾丽不需要知道这些。

“……”

艾丽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头，瞪着赛亚。

“好了好了，知道了！能把你的手从我头上拿下来吗？很冰的嘞！”

“如你所愿。”

赛亚在松手前，摸了一下艾丽头上的耳羽。

那几根柔软的羽毛从他指间滑过，温暖、细腻。他有些好奇——黎博利这个种族，恐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好像到现在，他手上还没有一条黎博利的命。

他见过的黎博利，要么是坍缩体，要么是尸体，从来没有像艾丽这样，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话的。

有趣。

艾丽没注意到他在想什么，只是把披风又裹紧了些，缩成一团靠在岩壁上。火堆还在烧，但已经快要熄灭了。赛亚没有添柴，只是静静坐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

风声越来越大。

但在那件染血的披风下，艾丽睡着了。

与此同时。

罗德岛。

所有的精英干员都被叫到了会议室。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人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刚从训练场回来的煌，从工程部赶来的可露希尔，还有迷迭香、Sharp、Pith……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疑惑。紧急会议，凯尔希亲自召集，所有精英干员必须到场。

赫拉格老爷子是被凯尔希特邀来的。他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位置，军人的坐姿笔挺，目光沉静。

博士坐在主位旁边，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而阿米娅——

阿米娅坐在博士旁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凯尔希医生的表情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所有人到齐后，凯尔希站起身。

她手里拿着一个存储设备——赫拉格给她的那个。她在众人眼前晃了晃，确保所有人都看到了。

“接下来的内容，”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峻，

“是关于近期乌萨斯移动城市布列斯克发生的突发事件。接下来是事件经过的录像。”

她说着，把存储设备连接到投影设备上。

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

但凯尔希没有立刻播放。她转过身，看向阿米娅。

“这段录像，不可以和除参加此次会议外的人员透露。”

她的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还有，阿米娅——”

她停顿了一下。

“里面的内容，你现在还不能看。所以，请你在外等待。”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米娅身上。

阿米娅愣了愣。然后她站起身，那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抗拒。

“凯尔希医生，”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已经是罗德岛的领袖了。没有什么是我无法接受的。所以——”

“不行。”

凯尔希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为你好。听从安排。”

阿米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凯尔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严厉，而是……保护。

一种近乎固执的保护。

博士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向阿米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米娅，”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温和而沉稳，

“我想凯尔希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没关系的，罗德岛还有我和凯尔希。”

阿米娅看着博士，又看看凯尔希，再看看会议室里那些沉默的精英干员。

最后她低下头。

“……好的。”

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甘，有无数想问却问不出口的问题。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凯尔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所有参会人员。

“现在，”

“我给你们看一段录像。看完之后，我们再说别的。”

她按下播放键。

大屏幕亮起。

画面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