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是人类？那我是什么？

凯尔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她在罗德岛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暴君到难民，从英雄到疯子。她见过乌萨斯的贵族在死亡面前丑态百出，也见过整合运动的战士为了信念从容赴死。

但眼前这个穿着银蓝色铠甲的东西，是她见过的最难对付的类型。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虽然这确实是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棱面会朝向哪里。

“你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她重新组织语言，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冷静，

“那你怎么来到泰拉的？来的目的是什么？”

赛亚沉默了一会。头盔歪斜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意外。”

他最终开口，只吐出一个词。

“我的记忆在战场上中断。那不过是无数次狩猎中的一次，猎物不记得是什么了——可能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异形，可能是某颗不知名星球上的不服从的叛军首领。”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过可能出了点意外，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那片熟悉的火海。”

“就这样没了？”凯尔希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的过去呢？”

“就这样。”

赛亚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像是被触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过去。”

凯尔希注意到了。在她提起“过去”这个词的时候，赛亚的整个姿态都变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觉的东西。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对过去的某种她不确定该怎么形容——抗拒？还是保护？

或许那是一个黑暗的故事。或许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他那身铠甲上的战利品更让人不安。

“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回去？”她换了个角度。

“你以为我不想？”

赛亚头盔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那是一种她很少在别人身上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长久的疲惫。

“我连这里的星图都没有。这片大地上的人甚至不知道星图是什么——你们的文明连星空都还未曾踏足。你们仰望夜空的时候，看到的是神话和传说，不是星系和星云。你告诉我——我如何回去？”

凯尔希沉默了。

她盯着赛亚的头盔。那两点目镜亮着，像两盏台灯，稳定、恒久、从不闪烁。却从未透露过一丝该有的“光”。

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任何能让她窥见内部的东西。

“那么……”

她直接换了一个新的话题。和一个疯子纠缠过去没有意义，她需要的是可验证的事实。

“你该如何证明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凭说辞和这身盔甲，是无法让我信服的。”

“很简单。”

赛亚抬起手。

两只爪子缓缓抬起，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但凯尔希还是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了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身边的Mon3tr瞬间起身，巨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红色的瞳孔光芒骤然亮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赛亚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Mon3tr一眼。那双铁爪就那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习惯了这种反应。

“我说了不会动手，”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

“那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双手放在头盔两侧。

熟悉的气阀声响起——嘶。像是老旧的机械在缓缓释放压力。头盔的卡扣依次松开，一声接一声，清脆而规律。

赛亚缓缓摘下那颗狰狞的头盔，单手拿着，垂在身侧。

凯尔希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永远没有变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不是之前那种微微挑眉的意外，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瞳孔骤缩、呼吸停滞的、彻底的震惊。

这是她和赛亚接触以来，第一次情绪波动如此剧烈。

因为那张脸太像了。

没有任何兽类的特征。没有菲林的耳朵，没有萨卡兹的角，没有黎博利的耳羽。那是一张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人脸。

漆黑的眼眸，苍白的皮肤，还有那张和博士如出一辙的、属于“人类”的面孔。

凯尔希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她甚至不敢去细想。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她理智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甚至连旁边低吼的Mon3tr也奇迹般地在赛亚摘下头盔后安静了下来。眼睛的光芒从刺目的猩红变成了柔和的绿色，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没错。”

赛亚的声音没有了头盔的过滤，变得清亮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低沉的、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我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和你们相比，我才是与帝国概念中的人类更接近的存在。”

“你再说一遍——”凯尔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什么？”

“我才是真正的人类。而你们口中的人类——不过是对自己亚人身份的掩饰。”

凯尔希彻底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身高比天花板还高、浑身披挂铠甲、爪子上沾满鲜血的存在——会是和博士一个种族的人类？

在她认知里，人类不应该是博士那个样子的吗？瘦弱、手无缚鸡之力，与泰拉上绝大部分生物相比都脆弱得可怜。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没有源石技艺的亲和，没有强健的体魄，只有一颗还算好用的脑子。

那眼前这个是什么？

赛亚看着凯尔希那张终于失去冷静的脸，觉得有必要再解释一下。

他开口，不同于戴着头盔时那种闷而低沉的嗓音，现在的声音清亮了许多，但还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低沉。

“精准来说，现在的我并非绝大部分人类的样子。”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讲解复杂的概念，

“我是人类的进化之巅。帝国伟大的战士。”

“什么意思？”

凯尔希听赛亚的解释立刻反问，没有了之前的不急不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那是求知欲，是医生面对未知病例时的本能反应。

“就是——现在的我，是帝国科技与帝皇光辉结合的产物。”

赛亚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帝国生物强化的人类。”

“难以置信……”

凯尔希低声说。她现在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切离谱得像是某个深夜的荒诞梦境，却又真实得可怕。

赛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胡言乱语，却莫名地能自洽。那身铠甲，那些战利品，那个头盔下的面孔——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那么，告诉我——”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口中的帝国，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等等。”

赛亚抬手打断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皱起，眉心处有一道淡淡的伤疤，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他弯腰，靠近凯尔希。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近到她能闻到铠甲上残留的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金属气息。

“这个你不应该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重，

“帝国的秘密——凡人无权得知。”

说完，赛亚直起身子。他重新把手里的头盔扣回脑袋上，气阀声再次响起，卡扣依次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那颗狰狞的白色面甲遮住了那张和博士如出一辙的脸。

目镜再次亮起。

猩红的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重新燃烧。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像一场梦。一场不真实的、让人分不清边界的梦。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碎石偶尔滑落的声音，和Mon3tr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

凯尔希看着他。看着那两点猩红的目镜，看着那颗沾满血迹的骷髅面甲，看着那具比走廊还高的银蓝色铠甲。

她有很多问题。太多了。

但她只说了最要紧的那个。

“你……必须和我见一个人。”

赛亚沉默了一瞬。

“我答应你。”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但之后，我也必须提出条件。”

凯尔希看着那两点纹丝不动的红光，点了点头。

“可以。”

她的声音里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