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走了
赛亚靠在墙上,肩甲又蹭掉一块墙漆。那块漆像凋零的树叶一般飘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他脚边。
他脚边已经堆了好几块,颜色从灰白到米黄都有,但他根本不在乎,甚至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凯尔希低头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别再蹭罗德岛的墙了?”
“那是你们的走廊太矮。”
赛亚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歉意。他走到门口爪子搭在门框上,背对着两人。头盔的目镜亮起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既然你们已经答应,现在我也将履行诺言,去处理乌萨斯的麻烦。替我向艾丽转告——我会在一切结束后去看她。”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块身份牌,走到堵在门口的银蓝色巨人身边。纤细的手指捏着牌子,在他的臂甲上敲了敲,脸上还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
“这个你先用着。进入罗德岛需要通行证。还有——下次走正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被掰弯的门框,补充道,
“你这次对罗德岛设施的破坏还没完,维修费还是得你自己承担。”
“我自然会弥补那些损失。”
赛亚说着,两只爪子钳住凯尔希手里的身份牌,动作意外地轻,像是怕把那块小东西捏碎。他把牌子收进腰间的某个暗格里,门已经打开,半只脚踏在外面。他停下来,等着凯尔希的回答。
“罗德岛通过干员完成发布的委托、参与作战行动获得薪水或信用点,在舰船上换取生活物资。”
“我可没说要给你们打工。”赛亚的头盔微微转过来一点,
“我问的是——你们都用什么作为货币?”
“国际通用的货币一般是精炼源石锭、龙门币。”
凯尔希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本事,至纯源石是最好的货币。”
“很好,够了。”
赛亚把另一只脚也迈出门,“现在告诉我罗德岛接下来的路线。我会很快结束这一切。”
凯尔希回头看向站在后面的博士。博士心领神会,从桌上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地图,同时拿了支笔递给她。
凯尔希接过地图,在上面随手画了几笔,标注出几个关键的地点——罗德岛未来两周的航线,以及沿途可能停靠的移动城市。她把地图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赛亚。
“我已经为你标记了罗德岛之后的路线。至于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乌萨斯——无论你用什么手段,罗德岛都不会干涉。当然,罗德岛也不会去帮你解决麻烦。一切必须你自己承担。”
赛亚接过地图,径直走出办公室。那双目镜没有看任何人,背对着屋里的两人,头盔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并未祈求你们帮助,当然也不需要。我只希望,当我再次出现的时候,你们的人可以别再用武器指着我。如果有下次——”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破损的合成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诡异的音色像是从生锈的扩音器里挤出来的,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和金属的颤鸣。
“我会让罗德岛知道——午夜领主的恐惧,是你们这辈子绝对不想体验的东西。”
说完,赛亚没有给凯尔希开口的机会,直接离开。他按照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废墟的方向。
凯尔希站在门口,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警觉的光芒。她转头和博士对视。
“凯尔希。”博士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有些犹豫,
“你说……让他留在罗德岛,会是个错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凯尔希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在最坏的结果发生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避免它的到来——和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望向赛亚消失的走廊,脸上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但她的内心或许没有脸上那么平静。
那个东西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那不是一个请求,也不是一个威胁。那是一句承诺。
博士看着凯尔希罕见地走神,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那么,我可以去……”
“不行。”
凯尔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听完他说了什么。
“我还没说我要去——”
“不管你要去哪,都不行。”
她拍了拍桌上阿米娅拿来的那叠文件,“这些工作还等着你完成。在这之前,你不能休息。”
“好吧……”
博士缩回椅子上,兜帽又压低了几分。他偷偷看了一眼凯尔希,发现她已经翻开文件开始批阅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另一边的赛亚,凭借记忆回到了他与精英干员发生冲突的走廊。因为先前的通知,这层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碎裂的瓷砖和墙壁上那个他撞出来的大洞还在原地。灯光忽明忽暗,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某种死去的藤蔓。
当他拐过墙角时,脚步突然顿住。
有人。
战斗的本能驱使他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反应——他侧身贴墙,隐入黑暗,连头盔的目镜都熄灭了。
呼吸压到最低,铠甲上那些反光的边缘全部转向墙壁。他像一块石头,像一具雕像,像一件挂在墙上的铠甲。
在赛亚丢放武器的地方,一个身穿红白撞色外套、深色工装裤的女孩正拿着他的爆弹手枪把玩。
她双手捧着那支枪,像是捧着一件珍宝。她眯起眼睛,枪口对准自己的脸,试图看清里面的结构。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
“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一点源石线路?没有回路,没有传导装置,这根本不符合——”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战靴巧妙避开地板上的碎石,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铁爪伸出五指张开,无声无息地伸向她的脖子。
女孩丝毫没有察觉。她还在思考手里这把造型独特的枪是如何运作的,拇指在弹匣卡榫上按了按,又不敢真的按下去。
直到她听到一阵呼吸声。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后脑勺在呼吸。沉闷的,有节奏的,像是从防毒面具里过滤出来的——雾气在她脸边形成,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白。
女孩的脖子传来冰冷的触感。
一只爪子已经放在了她的喉咙上。不重,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爪尖——那些刚刚撕碎过钢铁的爪尖就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一顿一顿地转过头。
那双和华法琳一模一样的赤瞳,对上了赛亚头盔的猩红目镜。
“嘘——”
那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结束了。不用反抗。”
“啊!!!”
“你在干嘛?!”
凯尔希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把可露希尔的尖叫硬生生压了回去。
赛亚收回放在对方脖子上的爪子,转头看向那个快步走来的白大褂医生。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打扰了好事的懒散。
“不过是提醒一个乱动别人东西的家伙。”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踩死了一只虫子,
“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把爪子放她脖子上干什么?”
“有吗?”赛亚歪了歪头,
“你看错了。”
他没有看凯尔希那张阴沉的脸,从还在发愣的女孩手里拿过爆弹手枪。枪身在他掌心转了一圈,重新扣回腰间的磁吸扣上,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可露希尔终于回过神来。她蹲在地上,揉着刚才被枪身硌红的手掌,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好几个头的银蓝色巨人。
“又一个血魔?”
赛亚低头看她,目镜里的红光落在她脸上,“她不会和另一个一样痴迷血液吧?”
“不是所有人都和华法琳一样。”凯尔希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可露希尔,罗德岛的后勤兼工程部负责人。”
赛亚没有说话。他拔出链锯剑,在手中转了一圈——锯齿空转的嗡鸣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收回腰间的磁吸扣。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展示某种仪仗。
可露希尔的眼睛跟着那把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看赛亚,又看看突然出现的凯尔希,眉毛挑得老高。
“凯尔希,”她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站起身来,
“这个大铁疙瘩又是你从哪捡回来的?不会这又是你‘感染者人才发掘计划’的一环吧?”
“这次不一样,可露希尔。”
凯尔希的语气里带上了警告,“这位比较特殊。你别动你那歪脑筋。”
“行了行了,知道了。”
可露希尔摆摆手,但她的目光已经重新黏回了赛亚身上,准确地说,是黏回了他腰间那把爆弹手枪上,
“那么这位朋友——有兴趣把你手里的铳枪借我看看吗?当然也不白要,想要什么可以——”
“不行。”
赛亚没有多说,拒绝得干脆利落。
可露希尔不依不饶地跟了一步,看他腰间的武器的眼神简直和华法琳看血袋一模一样。那种目光,贪婪的、灼热的、带着一种恨不得把东西拆开来看个究竟的冲动。
赛亚没有理会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弹匣,爆弹手枪重新拽在手里。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弹匣在他掌心翻了个面,在可露希尔眼前晃了晃,让她看清楚那上面没有任何源石回路的痕迹。然后才推进接口里,咔哒一声。
“就借我看看嘛!”
可露希尔的声音拔高了,“这种结构的铳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可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我说了,拒绝。”
赛亚把枪扣回腰间,“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他最后把那两颗内卫的头颅挂回腰间,动作像是挂了两件普通的外套。头颅在腰侧晃了晃,断口处的黑血已经凝固发黑。他转身,目镜与凯尔希对视。
“你们罗德岛为什么都是这种喜欢研究别人的血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我可以把她从我身边赶走吗?”
“可露希尔只是求知欲旺盛。”
凯尔希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替下属辩护的意味,“没有华法琳那么危险的想法。”
“诶——!”
可露希尔立刻不满地叫起来,“你把我和华法琳那个脑子里只有血的人比?我可没她那样!”
她绕过凯尔希,又凑到赛亚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你这盔甲——可以卸下来给我看看吗?嘿嘿。”
最后那声“嘿嘿”让赛亚的爪子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
他手放在面甲上,擦去不存在的灰尘。重新看向凯尔希,指着自己没有任何遮掩的动力甲。
“你们这有没有披风之类的东西?我不喜欢把动力甲暴露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现在。”
说着,他的头盔还不自觉地朝可露希尔的方向偏了一下。
凯尔希揉了揉眉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人而感到这么头疼了。
“可露希尔,现在适可而止。”她走过去,挡在可露希尔和赛亚之间,
“你和我去甲板。”
赛亚直接越过目光快黏在身上的可露希尔,跟在凯尔希身后。她还想一起跟上去,被凯尔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再继续——这个月工程部耗材预算减半。”
“哼!”可露希尔嘟着嘴,双手抱在胸前,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小气鬼……”
但她确实没敢再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赛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不就是看看嘛……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赛亚跟着凯尔希走进电梯。门关上,把可露希尔的抱怨隔绝在外面。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赛亚看着双手揣兜的凯尔希,她正抬头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血魔,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他问。
“她是负责维修你造成损坏的那段走廊的管理人。”凯尔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出现在那里,也不奇怪。”
赛亚的爪尖在电梯门上规律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目镜稳定地亮着,两盏红灯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淡淡的光晕。
“我不喜欢她的目光。”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她越界的话,我不能保证她会好过。”
“我会叮嘱她。”凯尔希转头看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退让,
“但你也不行。把心放宽容些。罗德岛不是你随便动手的地方。”
“那你只能祈祷她别惹到我。”
凯尔希彻底没有话了。她转回去,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感到一种久违的、和讲道理完全讲不通的人打交道的疲惫。
她和一个疯子谈条件,和一个屠夫讲规矩,和一个从不知道哪个世界掉下来的东西商量“能不能别吓我的员工”。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
电梯抵达甲板层。
门打开的瞬间,乌萨斯的风雪扑面而来。冷风灌进电梯井,带着冻原上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脚下是不断向后倒退的地面——罗德岛正在航行,甲板边缘的护栏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赛亚转头看向凯尔希。
她随手从旁边的货物堆上扯下一块防水布,深灰色的,厚实,边缘还有些毛糙。
她递给他。
“拿去。你要的披风。”
她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挑剔的顾客,“罗德岛没有你要的尺寸。这个刚好。”
赛亚没有嫌弃。他接过防水布,抖开,披在肩上。布料够大,刚好遮住了他大半身铠甲,只露出肩甲上那些狰狞的尖角和腰间晃荡的内卫头颅。
凯尔希指向甲板另一边的一个舱门。
“那边是罗德岛的出舰口,你可以从那——”
“不必。”
赛亚走到甲板边缘,转过身,面对着凯尔希。风把他新披上的防水布吹得猎猎作响,那两颗内卫的头颅在腰间晃荡,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说着,整个人向后倒去。
没有助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脚下的高度。
“这样更效率。”
银蓝色的身影从甲板边缘坠落,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那件深灰色的防水布在风中展开了一瞬,然后被白色的雪幕吞没。
凯尔希快步走到边缘,双手撑在护栏上,往下看。
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远处冻原上模糊的轮廓。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站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风把她白大褂的下摆吹起来,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她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转身往舱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风雪弥漫的天空。
“疯子。”她低声说。
然后推开舱门,消失在走廊里。
甲板上只剩下风雪,和护栏上那排被铁爪抓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