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陋室

煌特地带着赛亚走了人较少的路线——穿过维修通道，绕过工程部，从后勤仓库后面的走廊插过去。但罗德岛就这点大，就算刻意避开，也还是会遇到人。

煌走在前面，一脸生无可恋。两只手捏着鼻子，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已经完全失灵了——赛亚身上那件披风的味道太浓了，浓到她的嗅觉像是在一片沼泽里挣扎，越陷越深。

一路上煌都是捏着鼻子过来的，呼吸一口，松一下，再捏，那节奏活像在做某种诡异的呼吸操。

至于赛亚，他倒是无所谓。煌的想法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游走，目镜后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着罗德岛的结构。

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处通道的入口——他在脑子里标记着可以利用的藏身点，规划着在哪突袭最有利，哪条路线撤退最快。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不是针对罗德岛，是针对所有人。

就在煌捏着鼻子、带着赛亚走到离电梯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一个抱着长条箱子的人从侧面冲了出来。

她越过煌，脚步急促，显然没注意到后面的赛亚。等煌反应过来想伸手拦她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下意识想停下，但速度太快，惯性推着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赛亚的侧腰。

箱子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也被这一下弹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墙。

赛亚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菲林女孩，又看了一眼已经石化的煌。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那两点红光落在女孩脸上，不重不轻，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煌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女孩被撞得不轻，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眼睛还有点花。

“呃……非常抱歉！”

她扶着煌的手站起来，下意识就弯腰道歉，声音又急又慌，

“是我没有注意看路！不好意思！”

“诶？杰西卡？”

煌认出了她，语气从紧张变成了无奈，

“你倒是走慢点嘛。快起来。”她把人拉稳，目光落在那个掉在地上的长条箱子上，

“对了，你刚刚抱着的那个是什么东西？罗德岛新进的器械又找你测试？”

被煌扶起来的杰西卡还没缓过来，揉着被撞红的额头，眼圈已经有点泛红了。听到煌的提问，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嗯，是的。这是今天可露希尔小姐叫我测试的新到的穿甲铳械。我正要去——”

她放下扶着额头的手，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撞到的好像不是煌。

浓烈的腥味涌入鼻腔。那种味道比走廊里飘着的还要浓十倍，像是一头扎进了屠宰场的仓库。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挡在前面的那个身影上。

赛亚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兜帽下的两点红光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他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根本不在乎刚刚有人撞到了自己——甚至都没有低头再看她一眼。

“对……对……对不起！”

杰西卡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不是……”

“哎呀，杰西卡没事的！”

煌赶紧拍着她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

“这位是新来的同事。他人就这样，你别害怕。应该没事的……哈……哈……”

别看煌现在看起来镇定，其实心里也和杰西卡一样慌得要死。赛亚那天的疯癫样她又不是没领教过——徒手掰巨剑，一爪捏碎她的电锯，把迷迭香的剑当玩具甩。

现在煌真的害怕赛亚突然发作，哪怕只是抬一下爪子，她都做好拉着杰西卡跑的准备了。

赛亚看着面前这两个一惊一乍的菲林，有些无语。这就是他不喜欢出现在公共场合的原因——不是遇到华法林那种要研究自己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没一个能说清楚话的。

他身体稍稍前倾，爪子从披风下露出来，单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箱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给两个人吓得同时炸毛。煌的尾巴瞬间粗了一圈，杰西卡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赛亚手里攥着箱子，看着两人，头盔里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箱子横在杰西卡面前，她没有接。

“那个……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听不见了。

“自己拿回去。”

赛亚开口打断她结结巴巴的解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

杰西卡被这声音吓得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眶已经红了，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双手颤巍巍地举起来，放在箱子下方，手指还在抖。

赛亚直接松手。箱子的重量落在杰西卡手上，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差点没接住，赶紧抱紧在怀里。

“谢……谢谢。”

赛亚没有多说什么。他侧身，给杰西卡让出路来。动作不大，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但那一步让出来的空间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了。

杰西卡抱着箱子，一溜烟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下把她吓得够呛，不是怕赛亚对杰西卡动手，是怕他突然发疯。

她拍了拍胸口，正要开口说“我们走吧”，一只爪子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

赛亚自己走到前面，在电梯口站定。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等煌。

煌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按下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她站在赛亚旁边，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发出急促的、没有节奏的声响。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晃，毛还没完全顺下去，末端还炸着一小截。

赛亚的目光扫过她不安的样子。目镜里的红光稳定地亮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看起来很不情愿。”

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沉闷。

“哪里有！”煌急忙否认，

“就是……不太习惯而已。”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在一起，一看就是在撒谎。

赛亚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盯着楼层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像是对她的回答根本不在意。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煌一下窜出去，站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的人。

两人终于到了凯尔希给赛亚安排的住处。

煌站在门前，看着门板上还没来得及拿下来的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仓库”。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难怪博士和凯尔希都不干这活，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赛亚，又看了一眼门，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跑掉。

赛亚抬手，爪子搭在她肩上，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煌还想阻止

“等等，这地方可能还没收拾好”

但门已经被推开了。

灯亮起来。

房间比走廊上看起来要大一些，天花板也高了不少，至少赛亚站进来不用弯腰了。

但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值得夸的地方。角落里堆着没搬完的货箱，墙上钉着几排货架，上面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标签。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工作台，铁皮的，桌面上有一层薄灰。至于睡哪——地上铺着的那张垫子给出了答案。灰色的，薄薄的，边角还有点卷起来了。

煌从赛亚身后探出脑袋，打量了一圈房间的布局。她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不知该不该开口的尴尬。

这环境都不能说差——哪怕睡帐篷都比这强。她做好了被赛亚制裁的准备，眼睛闭上，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她悄悄眯开眼偷看。

赛亚已经走进了房间，正在打量四周。他的动作很慢，目镜扫过每一面墙、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通风口的栅栏。

作为战士，他对环境的要求只有一个——能待就行。他体验过在死去战友的尸体上休息的感觉，和那些夜晚相比，这里简直是宫殿。

“够了。”

他转过身，那两点红光落在煌脸上，

“满足我的需要。只要保证不会有人打扰就行。”

“什么？！”煌的声音拔高了，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环境你也能接受？”

“怎么不行？”赛亚的头盔微微歪了一下，

“还是说，我的要求对罗德岛来说太高了？”

“没有没有没有！”

煌摆手摆得像是在赶苍蝇。她是真没想到——这人居然可以接受这样的环境？还觉得满意？

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暴怒，嘲讽，冷漠地转身就走。唯独没想过“满意”这个选项。

煌见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脚尖开始往门口的方向转。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只爪子按住了她的肩膀。

赛亚走出房间，低头看着准备开溜的煌。那两点红光落在那张僵住的脸上，不重不轻。

“现在，住处的问题结束。”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告诉我，医疗部在哪？”

煌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和哭差不多的笑。

“在六楼。”

“现在带我去。”赛亚收回爪子，已经在等她了，

“我需要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