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罗德岛多了个“文盲”
煌最后还是领着赛亚来到了医疗部。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勉强盖住了赛亚身上那股浓烈的腥气,煌贪婪地吸了两口,觉得自己的鼻子终于活过来了。她停在医疗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反正人带到了,敲完门她就跑,剩下的交给凯尔希。
这个计划完美,天衣无缝。
她敲下去。
门开了。
她的手直接敲在了开门那人的脸上。
指节贴着鼻梁,掌心糊在额头上,整只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对方半张脸。煌感受到掌心下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眼镜框硌在手心的触感。
她低头。赫默就站在门口,眼镜被撞歪了,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而自己的手,还贴在对方脸上。(煌172、赫默154)
煌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干笑两声:“哈……哈……是赫默啊,我没注意到。不好意思。”
赫默没说话。她扶正眼镜,目光越过煌,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上。那件披风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那颗头颅随着赛亚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医生审视标本的目光打量着赛亚。
赛亚低下头,两点红光落在她脸上。
煌赶紧让开位置,像是介绍什么危险品一样往赛亚方向比划了一下:
“赫默,忘了介绍。这位是新来的合作方,他说要来医疗部找人,我就带着来了。那么现在没我什么事了,先溜了,拜拜!”
她说着说着就往后退,一个字比一个字快,最后“拜拜”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人已经退出去好几步远。
赫默还没来得及开口,煌已经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赫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赛亚。她闻到那股味道了——浓烈的、发酵过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她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我是医疗部干员赫默。请问您该如何称呼?”
“赛亚。”
他只回了两个字,连多余的音节都没有,直接进入正题:
“前几天你们这儿送来一个病人。我是来看她的。她在哪?”
赫默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赫默,你先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凯尔希从她身后走来,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赫默没有多说什么,甚至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干净利落,不像煌那样逃似的,倒像是把一件麻烦事交接出去了。
赫默走后,凯尔希仰起头,与赛亚对视。她的双手抱在胸前,眉头越皱越紧——那股味道实在太冲了,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一间刚清理完的屠宰场里。
“你要我传达的话,已经送到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让我告诉你,忙完了就过来。你现在可以去看患者,但——”
她没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赛亚身上那件满是血迹的披风上,停了两秒,摇了摇头。
“你必须先处理好个人卫生问题。病人休息室有严格的卫生标准,何况里面还有其他患者。”
“那么你想要怎样?”
赛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我不可能脱下动力甲。”
“如果这样,我不能让你进病房。”
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也是为了其他患者着想。”
她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示意他进来。赛亚弯腰钻进医疗部的门,肩甲蹭着门框,又刮下一片漆。凯尔希已经坐回椅子上,手里拿着资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纸面上。
赛亚站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凯尔希没理他。
“如果你拒绝按医疗部规定行事,”她翻了一页纸,终于开口,
“我可以让医疗部干员把患者带过来。”
“接受。”
赛亚答应得干脆利落。他扫了一圈房间,自己找了个角落站好,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医疗部里就他们两个人,没有其他干员进进出出。一个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低头工作,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赛亚的目光落在进来的人身上,目镜里的红光微微暗了一瞬。
华法林。
她身后领着艾丽走进房间。一进门,华法林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血魔怎么会讨厌血的味道呢?她的嘴角翘起来,目光越过凯尔希,直接锁定了角落里那个银蓝色的身影。
“凯尔希,我把你要的人带来了。”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哼歌,然后像是才发现赛亚似的,尾音上扬了一个调,
“哎呦——这位新朋友也在啊。难怪叫我把那女孩带过来。”
她搓着手,脚步不自觉地往赛亚的方向挪。那姿态太明显了——像是在看一管没有标签的、不知道什么血型的、但一定很珍贵的血样。她仰着头,盯着藏在兜帽下的头盔,眉毛挑得老高。
“这位有趣的朋友,是改变想法了?愿意让我研究一下你的血液了吗?”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放心,我不要多少。就一点。”
“如果你再跟我提这事——”赛亚的声音从面罩后面挤出来,低沉,危险,
“我会把你——”
“赛亚!”
艾丽捏着鼻子从华法林身后探出头来。她另一只手叉着腰,脸上那表情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虽然这个“弟弟”比她高出一倍还多。
赛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手,把兜帽掀下来,又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兽类特征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艾丽身上停留了一瞬,目镜摘掉之后,他的眼神反而显得更柔和了一些——当然,“柔和”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他低头打量着艾丽。小姑娘——不,年轻女人。
她站在那里,气色比上岛前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身上那件罗德岛的病号服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看来你现在得到了医疗。”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最近感觉怎么样?”
“大家都非常友善,我也认识了不少病友。”
艾丽笑了笑,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跃跃欲试的华法林,“当然,其中这位医生姐姐对我有些……热情得过分。”
华法林完全没有被这个评价影响,她正试图绕到赛亚侧面,换个角度观察他腰间的武器。艾丽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正。
“赛亚,你有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我们可说好了,不能在罗德岛上打架。”
她顿了顿,鼻子皱了皱,
“还有,你能不能注意点个人卫生?你身上也太难闻了。”
“气味可以更好地为敌人带来恐惧。”赛亚的语气一本正经,“这是战术手段。”
“好吧,当我没说。”
艾丽翻了个白眼,目光移到凯尔希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凯尔希正坐在桌后看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呃……凯尔希医生,不好意思。赛亚他就这样,我也说不动他。”艾丽顿了顿,小心地问,
“他应该没有给罗德岛造成什么麻烦吧?”
“这个倒是不少。”凯尔希的语气平淡,
“但你放心,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
她的目光从艾丽身上移开,落回赛亚脸上。那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张不属于泰拉的面孔,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桌上的一份资料往赛亚的方向推了推。
华法林好奇地凑过来,拿起资料翻了翻。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凯尔希你是不是被博士传染了”的微妙神色。
“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干?”
她抬头看着凯尔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调侃,
“我还以为这事只有博士会干,没想到你也跟着学,凯尔希。”
“这不是学博士。”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不过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
艾丽也好奇地凑近,歪着头看了一眼文件页眉上的大字——“罗德岛干员入职合约”。
她愣了一下。以她对赛亚的理解,这东西他绝对不可能同意。这人连“合作方”的身份都是勉勉强强答应的,加入?想都别想。但凯尔希居然想试试。
赛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两人身后。他从华法林手里抽走那几张纸——华法林“诶”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没捏住。赛亚把那几页纸举到面前,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翻过来,封面朝外,对着凯尔希。
他的脸上有了一些表情,明显不是高兴。
“我们在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明确告知——除人类帝国外,我不会加入任何组织。”
“我并未让你成为罗德岛的一员。”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
“只是你待在罗德岛,必须有一个身份。不能仅凭简单的口述。”
“我拒绝。”赛亚把资料放回桌上,
“这不符合协议。”
“我就知道。”
凯尔希捏着眉心。赛亚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但这件事她必须说服这个固执的疯子——这关乎罗德岛对外的影响。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腰间挂着内卫头颅的存在,如果没有任何书面约束地待在罗德岛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质问她都无从回答。
“这份方案,是为了向外部解释你是接受罗德岛监督的保障。”
她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毕竟你的那些行为,无论到哪都会引起关注。罗德岛必须要一个可以给各国的说法。”
赛亚把资料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凯尔希身上,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可信度。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艾丽。
凯尔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和这个疯子打交道,总要准备点交换条件。
“当然,我也是有相应交换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和上次一样。”
“成交。”赛亚答得比谁都快,
“明智的选择。”
华法林和艾丽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没听懂。
华法林凑到凯尔希耳边,压低声音问:
“凯尔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什么叫‘和上次一样’?”
“这与你无关。”
凯尔希把贴在身上的华法林推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赛亚,手指点在文件最后的落款处,
“既然同意了,就签字吧。然后让华法林带你去检查,再去找煌做测试。”
赛亚伸出爪子,两只爪尖小心翼翼地钳住那支笔。那支笔在他手里像根牙签,随时都会被捏断。他低着头,盯着落款处那个空白的横线,一动不动。
凯尔希挑眉:“怎么?后悔了?”
“不。”赛亚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会你们的文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三秒。五秒。七秒。
华法林的嘴角开始抽搐。凯尔希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那表情像是吞了团毛球——想吐又吐不出来。艾丽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从赛亚手里抽出那支笔——他的爪尖还不自觉地捏了一下,差点把笔夹住。
“我来吧。”她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你以后得学。总不能每次都要我帮你签。”
赛亚低头看着那张纸上艾丽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考虑。”
华法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随意的欢快。凯尔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罗德岛的“文盲”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