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刻饿了

赛亚闻声看去——身后是上次在食堂撞到自己的那个佩洛女孩。她身边跟着上次和她一起的伙伴，那个个子更小的、有着一堆尾巴的孩子。走廊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提示：铃兰有九条尾巴。）

刻俄柏没有害怕。

她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赛亚的骷髅面甲，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新玩具。她的鼻子嗅了嗅，眉头皱起来——披风上残留的血腥味还是太浓了，浓到连她这种不太在意气味的孩子都受不了。

她捏着鼻子后退了一步，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挤出来。

“咦——，你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小刻不喜欢。”

“小刻，你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旁边的铃兰拉了拉刻俄柏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慌张。她抬头看了赛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往刻俄柏身后缩了缩。

刻俄柏直言不讳地抱怨完，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又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松开，皱着眉头又闻了闻，然后又捏上。那动作反复了两三次，活像一只在确认什么东西能不能吃的小狗。

铃兰有些畏惧赛亚，她拉着刻俄柏的袖子，小声说：

“小刻，我们走吧……他可能有事要忙……”

赛亚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孩。一个好奇，一个害怕，两双眼睛盯着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没心情逗小孩玩——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打交道。

在军团里，新兵都不是孩子；在他的世界里，孩子要么在战火中长大，要么根本活不到长大。

他准备假装没看见，赶紧离开。转身，迈步——披风被拉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坚决。赛亚停下来，低头看去。刻俄柏的小手攥着他的披风边缘，五指扣进布料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单纯的、直直白白的好奇。

赛亚顿了一下。他把目镜的光亮调低了一些——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从刺目的亮红变成了暗沉的暗红，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她们，但至少可以试试。如果这两个孩子被他吓哭了，那又是麻烦。他讨厌麻烦。

刻俄柏见他停下来，松开披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蜜饼，金黄色的，边缘烤得微微焦脆，上面还沾着几颗糖粒。

她把它举起来，踮起脚尖，递到赛亚面前。她的手很小，蜜饼在她掌心里显得格外大。

但她有些不舍得——赛亚看得出来。她的眼睛盯着那块蜜饼，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那块饼大概是她藏了很久的零食，也许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也许是她今天一直没舍得吃的。

“这个给你。”

她说，声音清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谢礼。火神大姐说了，别人帮了小刻，小刻也必须感谢别人。”

赛亚低头看着那块蜜饼。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碎了，大概是她在口袋里揣了一路。糖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某种不值钱但很真诚的宝石。他又看了看刻俄柏的脸——她还在咽口水。

他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铃兰又往后缩了一步，刻俄柏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赛亚的爪子伸出来，不是去接那块蜜饼，而是轻轻按在刻俄柏的手背上，把那块饼推了回去。

“你自己吃。”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但比平时轻了很多。

刻俄柏眨了眨眼。“你不喜欢蜜饼吗？”

“我不吃这个。”

“那你喜欢吃什么？”刻俄柏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小刻可以帮你找。食堂里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肉。你吃肉吗？”

“我自己会去找。”赛亚站起身，准备走了。

刻俄柏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手里被推回来的蜜饼，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张嘴，一口咬掉了半个。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不舍得”变成了“好满足”。

她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剩下的半个被她塞进嘴里，手掌在衣服上拍了拍，把碎屑拍掉。

她的目光从蜜饼上移开了。

她盯着赛亚腰间的东西。不是内卫的头颅——她对那颗黑乎乎的头颅没什么兴趣。是另一边，那个磁吸扣上的爆弹手枪。那支枪比她见过的任何铳枪都要大，都要粗犷，握把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弹匣的形状也很奇怪，不是直的，是弯的。

刻俄柏的眼睛亮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爆弹手枪，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刻可以看看吗？”

“不可以。”赛亚拒绝得干脆利落。

“就看一眼。”刻俄柏竖起一根手指，凑近了一步，

“小刻不摸，就看看。”

“不行。”

“小刻很乖的，不会弄坏的。”

她又凑近了一步，仰着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赛亚的目镜，里面的光比蜜饼上的糖粒还要亮，

“就看一下嘛。”

赛亚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他很少见过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算计，不是战场上那些敌人眼中的绝望和疯狂。是一种单纯的、干净的、毫无杂质的好奇。像是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恶意，也照不出任何欲望——只是想看看。

他想起了军团里的那些最开始还算正常的新兵。不是那些被战争磨掉棱角的老兵，是那些刚入伍的、还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他们第一次看到爆弹枪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好奇，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冲动。

赛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解开磁吸扣。爆弹手枪被他从腰间取下来，握在爪子里。他没有递过去，只是举在身前，让刻俄柏能看清楚。

“只能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的妥协。

刻俄柏使劲点头，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她凑近了，眼睛几乎贴到枪身上，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金属和火药的味道。她的目光从枪口滑到握把，从握把滑到弹匣，从弹匣滑到准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好大。”她喃喃自语，

“比可露希尔姐姐做的那些都大。这是什么？这个圆圆的是什么东西？”她指着准星。

“准星。”

“这个呢？”她指着扳机护圈。

“扳机。”

“这个呢？”她指着弹匣底部的那个小圆孔。

“那是——你问题太多了。”

赛亚把枪收回去，重新扣在腰间。咔哒一声，磁吸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刻俄柏“哦”了一声，没有抗议，但眼睛还黏在那支枪上，像是还没看够。

“小刻，你真的好没礼貌啊。”

铃兰从刻俄柏身后探出头来。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刻俄柏拉披风、送蜜饼、问问题、看枪——全程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攥着自己的衣角。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温柔的责备。

刻俄柏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铃兰叹了口气，松开衣角，对赛亚微微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刻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比较好奇。”

她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谢谢您上次帮了她。那个餐盘很重，她差点就端不住了。”

赛亚低头看着这个鞠躬的小姑娘。她的耳朵垂下来，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她没有刻俄柏那么大胆，但她的礼貌和教养让人没法对她冷淡。

“不用谢。”

铃兰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顿了一下。

“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转头看向刻俄柏，

“小刻，我忘了！我要去医疗部上课，马上要迟到了！”

刻俄柏眨了眨眼。“那你快去啊。”

“那我走了！”铃兰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赛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

“再见。”

她跑过走廊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对金色的耳朵在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刻俄柏站在原地，目送铃兰离开，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赛亚。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

赛亚低头看着她。她也仰头看着赛亚。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还不走？”赛亚问。

“小刻在想接下来去哪。”刻俄柏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着，

“食堂还没开，训练室有人在用，可露希尔姐姐的工坊太吵了——”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咕噜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刻俄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尴尬，只有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我饿了”的神色。

赛亚转身准备离开。

披风又被拉住了。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力道。不重，赛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刻俄柏仰着脸看他，嘴巴张开了。

“小刻饿了。”

那四个字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赛亚，没有请求的意思，也没有撒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赛亚看着她。

看着她张开的嘴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的样子。

“……所以呢？”

“所以小刻要吃东西。”刻俄柏的回答理所当然，“你能带小刻去吗？”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因为小刻不知道食堂在哪。”

“你刚才说食堂还没开。”

“那就去别的地方。”

刻俄柏完全没有被难住，她的脑子转得比赛亚预想的快得多，

“小刻知道有个地方卖肉饼，离这里不远。你带小刻去。”

赛亚低头看着那只攥着披风的小手。那五根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张仰着的、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脸。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的温柔。

“披风还我。”

刻俄柏松开手。

赛亚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刻俄柏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要吃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

刻俄柏的眼睛亮了。她跑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很快就追上了他，走在他身侧。她的头顶才到他大腿的位置，走在旁边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仰头问。

“赛亚。”

“赛亚。”刻俄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词，

“小刻叫刻俄柏。你可以叫小刻。”

“嗯。”

“赛亚，你的枪为什么那么大？”

“……”

“赛亚，你头盔上那个尖尖的东西会不会戳到天花板？”

“会。”

“赛亚，你身上为什么那么臭？”

“……那是战术需要。”

“战术需要是什么？”

“你问题太多了。”

刻俄柏“哦”了一声，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赛亚。

“赛亚，小刻真的很饿了。”

赛亚没有说话。他加快了脚步，披风在身后拖行，扫过地板。刻俄柏小跑着跟上来，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面小小的、快乐的旗帜。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扇半开的门外，传来食物的香气。

刻俄柏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睛亮了。

“那边！小刻闻到了！”她拉了拉赛亚的披风，手指指向那个方向，

“肉饼！是肉饼！”

赛亚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全是期待，亮晶晶的，像是新年早晨的孩子。

“走吧。”他说。

刻俄柏跑了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赛亚跟在她身后，步伐不急不慢，那件满是血迹的披风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的影子。

广播里响起阿米娅的声音，通知某位干员去舰桥领取文件。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清脆，清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刻俄柏没有听到。她满脑子都是肉饼。

赛亚听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小小的、跑得飞快的身影上，目镜里的红光稳定地亮着。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没钱。

那块肉饼，谁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