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梦核取物
赛亚关上门后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门前，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两个微弱的脚步声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了门外。
布料摩擦墙壁的细微声响被他捕捉到，像老鼠在墙角窸窣。他没有出去揭穿尾随的两人，爪子轻轻钳住门锁，转动两圈，锁舌弹出，反锁房门。
这样还是不太保险。他肯定门外那两个家伙撬锁这事绝对做得出来。抽出战斗匕首，卡住门把手和门框，试探性地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赛亚这才放心，关灯走进房间。
这间由仓库爆改的房间还是那样简陋。货架还钉在墙上，角落里的货箱没搬完，工作台上的灰比上次又厚了一层。唯一的变化是地上那张灰色的毯子，边角被人折过，折痕还在。
赛亚取下腰间的内卫头颅，另只手在工作台上拂去灰尘，把头颅随手放在上面。那颗黑色的头盔在台面上滚了一下，管子垂下来，搭在桌沿，像一条死去的蛇。他转过身，径直走到铺在地上的灰色毯子边，坐下。背部的动力背包靠在墙壁，隔绝了金属的冰凉触感。
他需要休息。不会太久，十分钟对他来说足够。这副被基因种子改造过的身躯使他能够快速恢复精力，何况常年的征战让赛亚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中都能迅速休整。目镜熄灭，动力甲内部只有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在运转，电流的嗡鸣声低不可闻。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黑暗中出现一道亮光。
赛亚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待在罗德岛的仓库里。他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昏暗的灯光映射在墙壁上，照亮了那些哥特式的浮雕和尖拱，空气中散发着令人怀念的钷素燃料气味，混合着机油和抛光蜡的味道。他可以感觉到，这又是一个梦。
但又是如此的真实。
这里是他导师的武器库。那些武器架，那些悬挂在墙上的链锯剑和爆弹枪，那个角落里的维修台——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个梦的时间，应该是他刚刚从侦察连出来，正式编入导师的杀戮小队的时候。那时的赛亚还是个愣头青，满脑子都是杀戮和恐惧荣耀，经常眼馋导师手中的链锯戟。
导师只让他摸过一次。就一次。
那柄长戟的重量、握感、平衡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想要一把，就偷偷跑去武器库，趁看守不注意溜进去，把它从武器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挥舞。
眼前武器架上，那柄链锯戟还是和记忆里一样。长柄上雕刻着精美的蝙蝠图案，翅膀展开，爪牙狰狞。防滑条缠绕在经常握持的位置，末端挂着一截长长的铁链，铁链的每一环都打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为了方便投掷出去后可以快速回收。戟刃两侧的锯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刚刚保养过，连一丝锈迹都没有。
赛亚的手慢慢伸向链锯戟。指尖触到长柄的瞬间，他顿了一下——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受到金属的温度，能闻到握把上防滑条散发出的血腥气味，能听到远处舰船引擎低沉的轰鸣。直到手指握住长柄，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他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的梦。
链锯戟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赛亚试探性地挥动了几下——顺着记忆中导师挥舞它的样子，劈、砍、横扫、突刺。
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不像是在做梦，长戟在他手中转了一圈，铁链哗啦啦地响，末端的铁环撞在戟杆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一套战术动作做完，戟刃破空的呼啸声还在武器库里回荡。
赛亚低头看着手中这柄意义非凡的武器，更不舍得松手了。那时的他是真的想要一把同样的链锯戟，可战团里不给配发，说他还不够资格。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是想要一把自己的链锯戟。导师死后，赛亚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寻找他的遗骸——可炮火彻底摧毁了一切，那场轰炸把整座城市都抹平了。这柄链锯戟也在导师阵亡后随之沉眠，埋在了废墟下面，再也找不到了。
他打算趁着这个梦境，多试试这把链锯戟的性能——比如投掷出去之后铁链回收的手感，比如双持时的平衡性——
头盔内部，冰冷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动力甲的机魂因为陌生人的触碰而不悦起来。那声音尖锐、短促，像一根针扎进赛亚的耳膜。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从边缘开始崩塌。武器库的墙壁裂开，灯光熄灭，那些武器架和浮雕在黑暗中消散。
赛亚被拉回了现实。
目镜没有亮起，但他凭借改造过的身体依然能看清周围。黑暗中的一切都很清晰——货架的轮廓，工作台上的头颅，天花板的管道，以及……
眼前站着一个人。手还搭在自己的头盔上。
他可以感觉到那只手正在用力，试图扯下他的头盔。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照在磁吸扣的爆弹手枪上。
“卡住了！”
华法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烦躁，“这头盔怎么扯不下来？是焊死在这家伙头上了吗？”
她用力扯了几下，头盔纹丝不动。她甚至一只脚踩在赛亚的胸甲上，借力往后拽——那姿势像在拔一颗钉死的钉子。胸甲上传来轻微的刮擦声，但头盔还是纹丝不动。
可露希尔举着手电筒，凑过来打量着赛亚头盔的侧面。她的目光从爆弹手枪上移开，落在头盔与颈甲的接缝处。那道光柱在卡扣的位置晃了晃。
“你是不是没找准位置？”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这种盔甲肯定有卡扣的。你要先按——”
“要是我找到了，还会在这浪费力气扯他头盔吗？”
华法林不满地小声嘀咕，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拽了两下。她的指甲在面甲的边缘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赛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两个正在研究他头盔的人。
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快，快得华法林和可露希尔都没反应过来。
他本想先扣住华法林的后领，把她从自己身上提起来——但手上的感觉不对。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那个触感很熟悉，长柄的弧度，防滑条的纹理，铁链的重量——还没来得及多想，随着手臂的动作，一道黑影从他手中脱手飞出。
华法林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背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衣服，把她整个人往后拽。
她的手指从赛亚的头盔上滑开，脚从他胸甲上踩空，整个人腾空而起。视野里的画面在飞速后退——天花板，墙壁，工作台，货架——然后是一声闷响。
她的后背撞上了墙。
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大褂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柄长戟从她腋下穿过，戟刃刺入她身后的墙壁，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
白大褂的布料被撕裂，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但她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戟刃贴着她的肋骨，冰冰凉凉的，像一条蛇贴在皮肤上。
华法林愣了一秒。她看着那柄长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反应过来后脸色开始发白。
“啊——”
可露希尔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她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不像她自己——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工作台。工作台上的内卫头颅被震得滚了一下，管子晃荡着，发出空洞的声响。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想喊又不敢喊，那声尖叫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气音。
赛亚缓缓起身。动力背包从墙壁上滑开，他站直了身体，爪子搭在墙上。目镜亮起，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直直地盯着前方。
他没有看华法林。
他看的是那柄把她钉在墙上的长戟。
那柄在梦里握在手中的、导师的链锯戟。它就在这里，在他的眼前，戟刃刺入墙壁，铁链垂下来，末端的铁环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长柄上的蝙蝠雕刻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防滑条的纹理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能闻到握把上残留的、属于武器库的机油味。
“你——你——”
可露希尔的手指在发抖。她指着赛亚，又指着墙上那柄戟，又指向华法琳，语速快得像在说绕口令。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这东西？！刚才你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这个问题，赛亚自己也想知道。
他的目光从链锯戟上移开，落回自己的爪子。爪心还残留着握持长柄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触感太真实了，不像是梦，不像是幻觉，像是那柄戟真的从梦里被他拽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华法林白大褂布料被撕裂的声响，和她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引起注意的呼吸声。
她挂在墙上，腋下插着一柄长戟，不敢动。